《万乡》子非鱼亦我所欲也

4、第四章 往事 藏在桌洞里的好胜心 接下来的一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颇为平静，和身边的同学逐渐熟悉，和小数学依旧不那么对付，我和高柘也逐渐成为了彼此坚定的战友，依旧每天废话聊天没个正形。高中理科班的孩子对聪明有一种超乎正常的虚荣心，喜欢假装出毫不费力的神态应对复杂晦涩的课程，哪怕背地里对着一堆不理解的二级公式配不平的方程式推不出的遗传题恨不能把它们都生嚼了，表面上还是要云淡风轻：“我从来不记公式的，我都是现推的。”就这个话题，几天下来，陈墨的傲慢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高冷也荡然无存，每隔两天就能听到一遍他是如何在距离考试结束10分钟之内突破上限一气呵成解出上学期期末考物理压轴题的故事。“他都把那个题目背下来了”陶冉撇着嘴悄悄和我说，她一直对陈墨颇有意见。
　　这样的平静日子中，我们迎来了第一次月考。
　　果不其然的，我的数学依旧发挥稳定，差得小数学公布成绩的时候就阴阳怪气的羞辱了我两句，具体说了什么已经不太记得清楚，不知道哪一句狠狠的刺伤了我。
　　平心而论，小杨是个负责任的老师，却称不上好老师，除我之外大部分学生也都不喜欢他。明明他已然尽心尽力，却依旧没有傲人的成绩，甚至没有得到学生的认同。他真的全心全意向我们传授着他认知中有用的一切，比如歌颂苦难，希望我们从吃苦中学到一些道理，甚至为我们创造各种条件吃一些不必要的苦。那是因为他走到现在吃了很多苦，他以为是苦难的磨砺成就了他的现在，殊不知明明是他自己的勤恳认真成就了自己，他从小村庄走出来，到成为一名人民教师是因为他的努力与勤奋，并非得益于那些旁人不曾经历过的苦难。可他命运的捉弄搅和得看不清楚了。
　　下课后见我依旧神色不虞，高柘伸手拿起了我桌上的数学卷子，一种不堪被人看到的羞耻感让我突然弹起身去抢他手里的卷子，他轻轻挡了一下，很温和的和我说，没事，我就看看。他认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开口了，言语里全是一如既往的搞怪，语气却分外温和：“这个压轴选择题你没做对，一看你就没掌握高式猜题法，作为创始人，我今天大发慈悲，给你讲一讲吧。”于是接下来的课间十分钟，我听高柘给我讲了一堆诸如“多用特值法呀，带进去算可快了，之间一个个带答案进去算，正着推的都是傻子”“题目里数字简单的，答案要选数字复杂的，反过来也一样”“答案里有绝对值相同的正负数时候，答案肯定就在这中间”“要是问角度那就是赚发了，直接拿个量角器量，5分呢！”我听得一愣一愣，看着眼前眉飞色舞的人，讲完这些，高柘甚至升华总结了一下：“面对超出能力范围的困难往往需要采用特殊手段解决，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出选择题最后一题，从得分效益上来讲，先做其他题是更合理的，但这可不意味着这五分就不要了，猜题也都是有规律的，那得狠狠揣摩出题人意图，掌握命题规律的。”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贼有意思，他好像尝试用一种很新的方法来摸透这场对我们而言非常重要的考试的逻辑。我很喜欢他思考的方式，似乎和之前见过的人都不太一样，除了心心相惜之外竟生起了一丝“当我们碰一碰”好胜心。虽然我的数学稀碎，但除去数学之外，其他学科都还不错，在这丝好胜心升腾起后，我看了这次月考成绩，发现高柘与我排名竟不相上下，从数学上拉开的差距，我可以在语文和英语上找补回来。而高柘的语文正如同我的数学一样，属于能让老师眼前一黑的程度。
　　“文言文翻译题目要求就是，信，达，雅，但是这个要求的基础是大家得读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得结合上下文段读……”台上的语文老师滔滔不绝的讲着如何写出一篇考场高分作文，激情四溢的声音似乎与头顶嗡嗡响的风扇转动声形成了共振，震得我脑仁疼，放下狂记笔记的手，趴下半个身子歪着头看同桌。高柘语文差到没有任何一点分辨老师讲课重点的能力，记笔记的笔摇出了残影，我突然很好奇：“你这次语文88怎么考出来的，全班就那么几个人不及格，还有你这位语文课代表。”他眼睛没从书本上移开：“所以说，我觉得我会被老岳暗鲨。”正说着，台上的岳不群“啪”一声把试卷拍在多媒体柜上：”说到这里我就生气，有些同学啊，不知道那个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命钱若水，这是命令钱若水的意思啊，钱若水是个人啊！这个人名前面都有的，怎么会有人翻译成‘命令钱像水一样花出去’，你倒是还知道句子不通缺成分，还给补一下，是不是啊高柘？”突然的爆发吓得全班人一怔，然后爆发出经久不绝的笑声。
　　高柘被骂了也不生气，仰着脸龇着一口白牙笑：“岳老师，我读时候也觉得这句话怎么少了点什么，还以为是和什么高深的省略句，还贼得意以为自己找到踩分点了呢。”他不回答还好，这么一搭话，加上岳老师的称呼更是让全班更加乐不可支，语文老师姓杨，名叫卓尔，恰好我们校训是“卓尔不群”，这个“不群”二字又和金庸先生笔下一位人物重名，所以每一届学生都戏称他岳不群。岳老师年轻脾气好，与学生打成一片，听到高柘的话他也绷不住了，走到高柘身边边乐边薅他的头发，高柘边挡边告饶：“老师错了错了，我知道错了，这次时间安排不合理，写翻译没时间了，仓促了一些没看前文，下次不会了。”
　　我突然很羡慕他，同样是不擅长的学科，为什么我和小数学关系差得找补的余地都没有，他却还能和岳不群嘻嘻哈哈，是我不够圆滑不够会来事吗？很多年后我才直到，我们骨子里是一样的没有底气，我却总是倔头犟脑的一直冲着自己痛处戳逼自己成长，他却能更加温和的处理自己的不擅长，更加游刃有余的进步。
　　但骨子里我们都很犟，我一沓沓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说着我的犟，他早自习前细碎的背书声说着他的犟，我们拼了命想考过对方的努力也说着彼此的犟。
　　我是真的很感谢那段日子里他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帮我把庞大的迷茫感挡在两张课桌之外，用行动去消解未知带来的恐惧，他身上有种蓬勃的生命力，在他不再出现的很长一段人生中依旧影响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