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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往事 那些花儿 ...

  •   可我的那些花,或者我的那朵花,早已在过去的某个午后偷偷盛开,又以最快的速度凋谢,伴随着一场没有道别的分离,成了梗在我心头永远难以消下的心结。
      我在很久之前,遇到一个男孩,初次见面时还没意识到他会在我的人生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却牢牢将见他的第一眼刻在了脑海中。校园广播正在切换歌曲,音箱发出单调的电波噪音,风从窗户灌进教室,吹得窗帘乱飞,窗外的云大朵大朵的,被将落山的太阳照得金黄,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发呆看着窗外,下颌线清秀又好看,注意到我的视线,他转过头,两人眼神相对那一刻我楞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扯出了一个僵硬又呆滞的微笑。这一幕就像定格照片一样留存在记忆里,闭上眼睛就可以回忆起,甚至当时教室里弥漫的消毒水味道也会出现在鼻尖。
      再次见面时他成了我同桌。高二新学期分班,按照去年期末成绩排座位,我来得早,逃过了和整个班的人乱哄哄挤在一起看名单的待遇,大家都在认人时我已经找到座位坐好了。同桌还没到,在我对着名单上高柘两个字暗自好奇时,一抬眼就看见了他。他一点没迟疑的走到我身边的座位坐下,高挑清瘦的人拎着一堆书一点都不吃力,轻轻巧巧的扔到桌洞里,男孩抓抓头发,笑着看我:“同桌你好,第二次见面也要多多指教,我是你同桌,高柘,潭柘寺的柘。”
      高中生活于我而言是灰暗的,我所在的高中奉行军事化管理,实行着将人性降到最低的高效率化举措。害怕同学间产生过多的情谊,也为了保持竞争的活力,学校大考之后都会大动干戈的重新分班;害怕学生被除了学习之外的事情干扰,设置了违禁品搜查机制,只要与学习无关的东西都被称作违禁品,定期有人搜查,发现有学生带此类物品就直接处分,更可笑的是明信片、指甲刀、小镜子之类的东西都被划做违禁品。仿佛这些高中学生身上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罪大恶极似的,鲜少有学生逃过红线不被处分,不得不每周晨会上到国旗下做检讨。我每次听着或者说着忏悔道歉的话语都会觉得很想笑,这种毫无信任感的管理方式似乎在否定着人性中的自律与自觉,青春期的一群学生或许需要监督与管理,却不需要有一条不信任鞭子时时抽打。
      可他们说这是我们想要走出这片土地唯一的方法。很多年后,有一个词专门来形容这些和我一样的人,这个词叫“小镇做题家”,并不是一个友善的词,却很好的概括了那三年的时光,逼仄的教室,散不去的汗臭味,催命般的铃声与哨声,永远在奔向下一个目的地的紧迫感伴随我走了很久。而高柘是这段日子里最独特的存在,他不是带给我光的救世主,也不是改变这个环境的解药,他是陪我走完这一段路的同伴。
      和高柘成为同桌之后的第一个晚自习我们就以意想不到的速度熟络起来了。晚自习前的傍晚总是教室最祥和的时间段,吃过晚饭回到教室的我正安然等待着晚自习开始,预备铃刚响却见我那新同桌带着一脸焦急的神色鬼祟地摸回座位,抓耳挠腮似是在思索什么。见我探询的疑惑目光,他咬咬牙挨过来对我说:“小道消息,今晚安保处要查违禁品,按班级挨个搜身,这会已经从楼梯口的三班开始了。”一听这消息我瞬间呆滞,本能反应是抱起放在桌洞里面的书包。包里装了一堆小说,学校违禁品清单里最毋庸置疑的存在,我原本想钻开学督察不严的空挡,趁乱把小说搞回宿舍,存好一个学期的精神食粮。见我的反应,高柘笑了:“怎么,你也有料?”这个“也”说得我瞬间警觉,见他一脸“死也有人垫背”的表情,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哥们,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打算怎么藏?”我开门见山,高柘也不说话,背身对着我开始翻腾他的书包,向我一一展示他的藏品:耳机,充电器,转换插头,正当我疑惑他带这些有什么用的时候,他赫然掏出了一个手机。
      如果说学校按带违禁品的违规程度量刑的话,我带的小说大概判个几十年,而那一个手机可以直接宣判死刑。学校是“网络是电子DP”理论的坚定支持者,手机与网络被认为是一个学生打开之后就会无心学习的潘多拉魔盒,见我已然见过魔盒本身,我的同桌手脚麻利的把手机又塞回书包,无视我震惊的表情:“保密啊,现在开始我们是同志了,同志,你带了什么,亮出来咱俩合计合计藏哪。”望着他真挚的眼神,言语的措辞,挺幸运,遇上个同好。我抖出包里以《三体》为首的一堆科幻小说:“现在我们真的是同志了。”
      激情讨论半晌,否决掉无数可行性不够高的方案,思考的手边可以利用的每一种资源,最终我们决定铤而走险。高柘的耳机和充电线裹在后窗窗帘上打结,手机放在投影仪顶上靠挂柱的位置赌一个视角盲区。唯一的问题是我的小说,新学期还没发新书,小说无法混在书堆里,这样的体积藏在哪里都很打眼,现在也没时间把小说送到教室外了。思来想去高柘把念头动到了教室前堆的这学期的新书上:“一本一本分开,塞书堆里,检查的人不会动那堆书的。”“那万一今晚发新书岂不是凉了?”我质疑到。
      “对哦,那得另外想个办法。”高柘也很慌张,转头开始寻找另外的藏身处,我看着离正式打铃越来越近的时间狂转脑筋,书堆确实是很好的隐蔽点,唯一的变数是发书的时间点,今晚发书的话极其可能被班主任发现,班级里其他人还不熟,不确定谁会来完成发书这一工作,没法串通,想到这我突然豁然开朗:把发书这一工作揽到手上,不就不用去串通别人了吗。思考半天一咬牙:“就藏那吧,分两半,夹在两堆不同的书里,一会要是发新书还得你帮我个忙,咱俩志愿起来发新书,上去拿藏小说的两堆书,发到我们位置的时候把小说扔书桌里。我一个人拿不动,一共5本小说,我拿3,你拿2,第三部的三体厚,放你那边。这次我欠你大人情,过两天想吃什么我请。”“行,就这样,不过咱们都是同志了,还说什么人情不人情的,以后都是有欠有还互相帮助。”高柘倒也爽快。
      检查如约而至,准备充分的两人也算逃过一劫,不过检查组去巴拉窗帘的时候高柘明显慌乱了一下,还好打结牢靠,至于台上的新书和投影仪,检查组压根没注意。而晚自习发新书的环节也如约而至。班主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鼻梁上的眼镜挡不住他小眼睛里四射的光芒。在他“来几个同学帮忙把新书发一下”的话音中,我和高柘蹭一下站起从教室中间直接蹿到了讲台上,把班主任吓了一跳,也把还在羞涩矜持的同学们吓了一跳。偏偏高柘心理素质好得出奇,抱起一堆藏着小说的新书还转过头和班主任搭腔:“老师我和我同桌都是非常热情的好同学,希望尽快认识大家,早日成为朋友哈。”被我们的热情惊得发愣的班主任回过神来,带头开始鼓掌:“好!两位热情的好同学!大家向他们学习!”
      就这样,在新学期第一天的晚自习上,躲避检查的过程中,我和接下来两年高中的合伙人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迅速熟络起来,共同违反纪律的过程瞬间拉近了我们的关系,在这所学校里,我似乎多了一位值得信任的战友,没事老瞎喊“消灭人类BZ!世界属于三体!”的同志。
      借着上次藏的三体,高柘很快的和我打开了话匣子,在大家还在彼此试探自我介绍的时候,我俩已经就“江南老贼什么时候出龙四,拿什么刀片能逼老贼复活绘梨衣”这个话题恨不能痛饮二两酒。虽然现在看看江南老师的更新,感觉没有那二两酒是好事,但当时还沉浸在中二少年的热血梦境中,无数次在东京街头淋着雨大闹要拯救小怪兽。
      高柘的手机也成了我们在这座信息茧房里的光亮。平时在校期间大家与网络接轨的机会只有周五晚自习的新闻周刊和偶尔弹出在桌面上的搜狗垃圾广告,每次弹出广告时高柘就会推我一把然后拿起桌上的眼镜反着架到鼻梁上眯着眼看屏幕上的小字:“鹿晗与关晓彤恋情……卧槽!”然后全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卧槽声。那个当年整瘫了服务器的重磅新闻,就这样在延时了几个小时之后,在一个小弹窗广告上被我们知道。
      这么闭锁的环境下,高柘的手机仿佛一把和信息时代接轨的钥匙,可惜年纪尚小,也部懂得怎么使用这个工具,整天拿来给生活整点新鲜玩意。高柘会在下自习回宿舍后熄灯后,看半个小时我们都喜欢的动漫,新更新的小说或者其他信息,第二天到教室在课间或吃早餐的时间段一一给我讲,混来混去,两个人的革命友谊因为兴趣爱好的臭味相投越发坚固。
      其实现在想想,所谓有着一样的兴趣爱好,也不过因为高中生的兴趣爱好大多都简单,无非游戏小说动漫,因为共同爱好一瞬间获得对方的认同感其实本质还是对这个人感兴趣。仔细说来我喜欢看小说,高柘更喜欢追剧和追番;我喜欢音乐和手工,高柘喜欢摆弄电子产品和打游戏;实际上根本不是什么相同的兴趣爱好,当时却一厢情愿的觉得我们喜欢的东西都一样,是难得的缘分,是老天选定的志趣相投的好朋友。
      哪里知道有些缘分明明是自己努力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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