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夜话》熵增爱吃猪肘

11、第十一话 古街

　　吴克勇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楼阁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女性上班族，打扮土气，还有点保守。

　　吴克勇是个老练的流氓，根据他的经验，穿着前卫、花枝招展的女人反而比较棘手。这种人遇到事不但会大声呼救、上手反抗，说不定还敢把事情发到网上，那可就真麻烦了。

　　他断定楼阁是个逆来顺受的人，没准受了欺负也不敢对人说，结果现在捂着疼得要死的裆部，空有一腹怨气，却无处发泄。

　　“草，曹尼玛……”

　　吴克勇断断续续骂着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这只是可以分散注意力，进而缓解疼痛的一种下意识的举动。当他因暴怒和耻辱而混乱的大脑稍微稳定时，发现这里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只剩下他一个人。

　　吴克勇半趴在一地木屑中，视线前方出现了一双黑色快靴。

　　这双脚踏着木头的残渣靠近，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连木片被踩断的噼啪声都听不到。

　　眼见它一步步走来，吴克勇觉得非常不真实，似乎在看一部彩色的默片。

　　自从他意识到四周行人像“假人”时，天就变黑了。只是一轮大得像餐盘的月亮当空高悬，令周围尚有昏暗路灯般的能见度。

　　他觉得，自己可能撞到了鬼。

　　可是尽管诡异，却没有任何东西对他做过什么，他的胆子就变大了，然后有了自己如冒险电影男主般智勇双全的幻觉——有那么一回两回，吴克勇觉得自己甚至可以支配这个世界，为所欲为。

　　除了杀人，他几乎什么都干过，碰到鬼还不是横行无忌？鬼就是怕更坏的人！

　　所谓的报应不爽，只是弱者编出来麻痹自己的谎言！只能用来约束楼阁这样的可怜虫！

　　现在，意识到自己真的撞了鬼，那鬼还在以无法抵抗的方式靠近，吴克勇心中的害怕顿时压过了裆部的疼痛，两条腿不住地哆嗦，中间的地面濡湿一片。

　　他对难闻的腥臊味恍若未觉，只是盯着那双不紧不慢的靴子，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般突然抬起头——

　　一张放大的惨白的脸近在咫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啊——！啊——！！”

　　吴克勇再也忍不住了，扯开嗓子如破锣般大声惨叫。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在他的叫声中一眨不眨，一动不动，仿佛镶嵌在浓墨勾成的眼眶里。

　　*

　　石板铺成的路面凹凸不平，缝隙间长满了杂草，有些几乎高到人的脚踝。

　　破折一路狂奔，半条裤管都粘上了踢起的尘土，看样子，这条路应该很久没有人走过。

　　然而，街边和路上，总是能看到三五成群的行人。他们穿着古装，留着长发，边迈着机械的步子，边把脑袋转向她的位置。

　　他们走路时……都没有带起尘土。

　　破折终于跑不动了。她停在路中央，两只手撑着膝盖喘气。

　　她边喘边四处环顾，不时能看到一双经过身边的腿，不用想也知道，腿的主人一定都像跟踪狂一样盯着她不放。

　　看着看着，破折的心就变得拔凉拔凉。

　　——除她本人之外，任何一名路人都没在地面的浮土上留下脚印！

　　回过头去，一长串脚印蜿蜒在她的身后，看那凌乱的样子，就知道留下它们的人有多慌张。

　　放眼望去，是一条幽深静寂的古街，经过的行人都在朝她的位置扭转头部——不管走在她的身侧还是身前，全部用一张张惨白的脸盘对着她，大眼瞪得像铜铃一样，一眨不眨！

　　他们一边扭动脖颈，一边向前移动，一个接一个地变小，最后湮灭在道路尽头的黑暗中。

　　这条街很破旧。

　　依着两边屋檐下的白色大灯笼，勉强能看到建筑物上的木料开裂，歪歪斜斜地挂着几层残破的蛛网。

　　怎么看……似乎都不在原本的景区了。

　　不过，破折心中的惊骇已经淡了，甚至能冷静地观察四周，试图分析现状，并找到策略。

　　一是因为跑了这么久，累得有些麻木；二是尽管路人都盯着她，却没有一个人在她身边停留，也没有人出手伤害她。

　　破折发现，虽然看起来古旧，但路边的并不是真正古代的建筑。

　　因为……它们的窗户上有玻璃。

　　有些已经碎了，尚余一些尖锐的边角镶在框上；有些则还是完好无损的，可上面像蒙了层雾似的，看不到屋内的景色。

　　破折缓缓扫视路旁的房屋，有些窗户亮着，有些漆黑一片，风不时地吹起檐下挂的灯笼，将它们撞在墙上——即使这样，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整条街就像一部昏暗的默片，以自己的节奏按部就班地运转，而破折是误入片场的，来自另一段时空的人。

　　——一个不和谐的，应该被抹除的bug。

　　忽然，在目光掠过一处房屋时，破折的右眼一跳。

　　旁边……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

　　破折立刻看了回去，只见几秒前还黑洞洞的一扇空窗亮了——一颗硕大的脑袋立在窗前，正直直地盯着她！

　　“啊——！！”

　　破折吓得大叫，凄厉的嗓音穿过建筑的夹缝，一声比一声低地回响在破败的墙壁间。

　　啊———啊——

　　风时轻时重地吹过。

　　惨白的纸灯笼滴溜溜地旋转。

　　破折的回音依旧没有停止，除此之外，整条街上再没有别的动静。

　　啊————

　　怎么还不停下……？

　　这尖叫每次在她的耳边回荡，都令她重温那刻的精神状态。

　　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越来越陌生，破折快要疯了。

　　冷静……冷静下来啊！

　　破折一向是个大胆的人，仗着这一点，她在试胆游戏中总是将他人玩弄于股掌间。

　　你的神气哪去了，破折？！

　　破折掐着自己的胳膊：你要找回场子，你必须找回场子！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眼睛移动到窗户后的人脸上。

　　她说不准异常到底是从何时产生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鹦鹉阻止她吃那串内脏时，她看到了烤串店的真相，然后天就黑了。

　　所以，这是事态的第一次明显变化。

　　自那之后，尽管处处诡异，整个世界却像在按照一套既定的逻辑运作——虽然破折显得很突兀，但周围环境的变化，没有什么是针对她出现的。

　　而这扇窗户……

　　破折咽了口唾沫。

　　一个行人迈着飘忽的步伐从她的眼前经过，他的脑袋随着位置变化丝滑地扭动，面无表情，惨白的脸一直对准破折的位置。

　　虽然各种“路人”都会把脸转到她的方向，死死地盯着，但这扇窗户，就是针对她出现的第二个变化！

　　路人继续前行，让出了破折面前的空间。

　　——前方亮起来的不只是一扇窗户，而是上下两扇。

　　灯笼的光被风吹得一闪一闪，依然能看清楚，窗户里的人脸，是乌木般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