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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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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舒从霍桓那边回来,她只当陈蓁在噩梦中还未苏醒,于是放轻了脚步,径直走向内室。
隐隐绰绰的纱帐后,隐约勾勒出一具弯曲的身影,姜舒见后,脚步一顿,低声试探问道,“夫人,您醒了吗?”
“嗯,进来吧。”
姜舒听着里头略微怪异的声线,心下纳罕,于是勾起帐子走近身前,待她看清陈蓁的脸色,才发现床上的人儿竟在无声哭泣。
陈蓁哭的久了,一双杏眼霎时变成了一对儿红屁股似的核桃眼,肿的都看不清原来漂亮的眉眼,娇俏的鼻尖红彤彤的,柔顺光亮的乌发披在身后,一半打在身前。
陈国地处江南,陈蓁理所当然是南方女子,她身量娇小,骨骼纤细,因此团作一团,再顶着一双泪光盈盈的眸子瞧过来时,活像是一只懵懵懂懂,遭人欺辱的兔子。
饶是姜舒身为一个女子,都忍不住生了怜爱的心思,于公于私,她也算是侍候她的贴身奴婢。
于是她坐在脚踏上,双手轻轻搭在陈蓁的肩膀处,仰头柔声问道,“夫人,您怎么了?”
陈蓁不愿说,只无奈摇了摇头,一张脸颊在自己胳臂间蹭了蹭。
姜舒问不出话,垂眸流露出无奈的神色,这时,陈蓁却忽然像是受了惊似的,猛得哑声问道,“霍桓回来了吗?”
姜舒诧异陈蓁直呼霍桓名讳的举动,但这点疑惑被她强制按下去,接着她点头应承,“殿下已经回来多时了。”
“那你带我去见他!”
由内心深处喷薄而出的冲动叫陈蓁紧紧攥住姜舒的手腕,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而她好容易止住的哭声,在听到霍桓回来时,又忍不住溢出一丝哭腔。
姜舒听了,更为奇怪,难不成眼前这位夫人是想念殿下过度才哭的这般梨花带雨?尤其是陈蓁眼神里那抹由衷的哀求,更为怪异。
她心底思忖,难怪殿下叫她多多留意陈国公主,还当真是个怪人。
陈蓁这会儿哭得入了神,梦境现实交错相映,各种场面不断在脑海中浮现,她的情绪也已然分不清前世今生。
主仆二人来到铜镜前,姜舒一人忙里忙外,替她梳洗装扮,甚至午膳还没用,就急慌慌走出蓁兰苑往霍桓的住处而去。
秦国本是北国,都城更是建在北部与外族的边界线附近,因此即便现下时节进入夏季,秦国的都城却仍旧比南国晚一步步入炎夏,如今,更像是初春时节。
尤其春风吹过,陈蓁薄如纱的外衣浸了风之后,身子竟然感受到丝丝凉意。
不过正是这股春风,把她混沌的思绪渐渐吹到清明,从蓁兰苑出来走了有一段距离,陈蓁走在甬道的步子越迈越小,直至停下步伐,而心下那股突如其来踊跃的冲动,也逐渐被怯意取代。
胸口处的狂跳在耳边炸响。
姜舒见陈蓁不动了,怪道,“夫人怎么不走了?”
叫人出来的是她,不想去的又是她,如此反反复复,陈蓁左右不定,脸上随即浮起为难的神情,眉心微蹙,讷讷低言,“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
“可是夫人,前面便是殿下的住处了。”姜舒遥指不远处的院落。
既如此,陈蓁抬眼眺望,果真离那边没几步距离。
也罢,来都来了,她心思沉定,正好也可以问问王兄与她几个嫂嫂和侄儿的去处,何况她今早的打算原也是要问问的,于是主仆二人又走了几步进到院内。
霍桓的主院没甚么光景可讲,而且与陈蓁的蓁兰苑大相径庭,如果说蓁兰苑是亭台楼阁的江南水榭,那么主院就像是苍茫冷冽的北国雪乡。
作为秦王府主人的院落,光是院子就有蓁兰苑的两倍大,正殿与正门遥遥相应,或许主人为男儿,院子门口也没有影壁作为遮掩,院中除了窗前两棵新发嫩芽的苍树外,其余地方空无一物,一览无余。
想来霍桓也不是个愿意欣赏山水的风流人物。
正殿两扇门窗大敞,而陈蓁要找的人,这会儿还是斜倚在窗边的榻前,只不过手中的物什由棋子儿改为书籍,霍桓右手持书,左手长长随意伸展,一半落于窗外。
余光瞥见突兀闯进视线中的身影,霍桓微微侧首,阳光正对着他,狭长的凤眸眯起,远远打量着不请自来的主仆二人。
他先是无声挥手,示意姜舒退下,独留陈蓁一人立在院子中央。
陈蓁见姜舒离开,心里一咯噔,本就胆怯的心意,这下胸口的跳动更是狂放不羁,她也不知为何单独见到霍桓,心里总是狂跳不止,她确实有些怕,但也不至于怕成这副模样。
两人就这么一内一外僵持着,最终还是霍桓打破寂静,歪头放下书,闲适地道了一句,“过来。”
陈蓁依言走上前来,只是霍桓搭在窗下的那只胳膊冲她伸手,她也就没有走进屋内,而是上了阶梯来到窗前。
霍桓视线一直锁在女子身上,等她在眼前站定,他才发现那对还未消肿双眼,以及周围红了的眼眶。
他并未理会,而是垂下眸子,单手握住陈蓁的素手不断摩挲。
霍桓的掌心拿惯了兵器,自然不如这双处在后宫多年,养尊处优的手细腻,粗粝的指腹把玩半晌之后,仿佛尝到了甜头,一下又一下开始重重捏着陈蓁的掌心,而陈蓁跳跃的胸口也随着他的动作,一上一下。
如此一来,陈蓁低着头,脸上羞红更甚,于是便不想叫他摸了,她暗中使劲想将柔夷收回来,却被对方察觉这点小心思,霍桓加重了手中揉捏的力度。
陈蓁正要羞恼瞪一眼男子时,耳边传来他的问话,“哭什么?”语气不咸不淡,神态随意,手中的动作却半分不停。
她知道此时男子并不是真心关心她,可她听到霍桓久违的关切,整个人还是不争气地鼻尖一酸,眼眶畜含着的热泪争先恐后沿着鼻翼,大颗大颗滴下,虽说会被他看笑话。
霍桓更奇了,嘴角噙着嘲弄的笑意,怎么越说反而哭的越厉害?
他随意打量着心底的猜疑,“哭国?”
陈蓁闻言,摇摇头低声辩解,“不,哭自己。”
“哦?”霍桓轻笑一声,然而下一秒却忽然敛眸,褪了笑意,手上骤然加了力度,将陈蓁由窗外拽进窗内,索性窗子的高度不高,不会伤着陈蓁。
而陈蓁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坏,她惊呼一声,连眼泪都吓得收了回去,整个人上半身倒在霍桓的怀中,小腿连着膝盖下方搭在窗外。
霍桓方才拿书的那只手紧紧箍住陈蓁的柳肩,哪怕陈蓁深感不妥,想要晃动也是不能够。
“殿下?”陈蓁神色惶恐又不解,
而此时霍桓盯着怀中人,眼底暗沉,语气质问,再没刚才那般惬意,“跟了孤王,叫你委屈了?”
听闻此话,陈蓁仿若背了一个天大的冤屈,她忙不迭摇头,想要撇清罪名,“不是。”
“不是什么?”哪怕听懂对方的话,霍桓也要故意多添上一笔。
“我不觉得跟了殿下委屈。”陈蓁不敢直视男人垂下来的视线,只能转向别侧,佯装看往别的地方,不住的咽着口水。
而霍桓却不允许她这般不专心,另只手过来,力度不轻不重,捏着陈蓁的下颚将她转了回来,强迫她盯着自己,接着又缓缓问道,“恨孤王吗?”
离的男人近了,鼻子似有似乎闻到男人身上的冷冽气息,陈蓁脸颊退下一半的燥意又重新爬了上来。
她无法乱动,只好胡乱地抿抿唇,目光撇开,依旧不瞧他,小声回道,“不恨。”
“不恨?”这句话倒是真正取悦到了霍桓,硬,挺的胸膛微微震动,薄唇浮起漂亮的弧度,他忽然笑了起来。
“不恨?那你恨谁?”男人愉悦地叹了一声,眼底掺上星点笑意,捏着陈蓁下巴的那只手,渐渐往上游移抚摸着她的脸颊。
陈蓁接着摇头,“我谁也不恨。”只有讨厌。
“怪了,孤王率兵灭了你的国,你竟不恨孤王?”
说到此处,陈蓁颈下的喉咙滚动了下,气势也比上一句稍稍足了一些,可声音到底不大,但也足够震撼人心,“天下,自然有能者居之。我王兄昏庸无道,百姓民不聊生,这样的国灭了,没什么可惜的,我自然是不恨。”
陈蓁身为女子,能说出这番话,自是令霍桓惊了下,不过到底只有一瞬,他又开始随意,挑了挑眉,“你能有这种胸襟,理当以身殉国,才不负方才的豪情壮语。”
而他说完,怀中女子亮如繁星的眸子瞬间黯淡无光,若要仔细打量,她鼻尖翕动,似乎又要有哭的架势。
“我已经是死过两遭的人了。”
“是吗。”霍桓勾手挠了挠陈蓁的脸颊,漫不经心应了一句,不知怎的,陈蓁上上下下,滑腻的肌肤,总是令他爱不释手。
然而陈蓁却兀自沉浸在思绪里不可自拔,热泪再一次随着情绪落下。
“一回半只脚踏进鬼门关,被嫂嫂们拉了回来。”
“再一回,”她的话语一顿,声音消匿在风中,叫人听不清楚,“便再也没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