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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山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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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纪仲秋裹在宽大的外袍里,看不清他的神情。
贺修霖正低头翻检外袍衣角,领口处还带着仍带着湿润的潮意。
他侧对着纪仲秋,闻言头也未抬:“不必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连累师兄掉下来了。”纪仲秋的发簪不知坠崖时掉去了何处,墨色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颊边,遮住了大半眉眼。指尖下意识蜷起,无措地攥着外袍的衣角。
贺修霖见到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你怎么不懂呢?”
他将烘干的内衫递到纪仲秋手边,他眼睫下有浅浅的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严肃的眉峰,此刻被暖光烘得柔和了些,没有了在外人面前的故作端庄。
“你被藤蔓拖拽,可我又没有,松开手便能留在崖上。“
他指尖轻轻搭在纪仲秋的肩头,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所以是我主动选择坠崖的,你不必如此耿耿于怀。”
这话像一粒石子投进静湖,在纪仲秋心里漾开层层涟漪,散落在颊边的发丝遮住了泛红的耳尖,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师兄为何要这般说?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像偷偷钻出泥土的嫩芽,带着几分不确定,又藏着难以言说的窃喜。
怀里的内衫温热得发烫,火光把贺修霖的眉眼衬得愈发柔和,二人距离近得连呼吸间的气息都交织缠绕在一起。
纪仲秋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可贺修霖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浇下,瞬间浇灭了他心头所有雀跃的火苗。
“你是我的师弟,”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温和,“我自然要想尽办法救你。”
纪仲秋垂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贺修霖看到这幅模样就知道他没有把话听进去,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话本上既然写了纪仲秋会坠崖,今日就算大乘期修士在场,纪仲秋也躲不过这一劫。
真正鲁莽的人是他自己,他本该袖手旁观,反正纪仲秋这小子有玉弽空间傍身,就算摔下来也能安然无恙。可当时对上纪仲秋惊惧的眼睛,那点理智瞬间被冲动冲散,脑子里什么都忘了,只想着不能让他就这么掉下去,竟跟着一跃而下。
事后想来真是荒唐又后怕,纪仲秋是天命之子,可他贺修霖连灵力也用不上,若真摔死在这崖底,尸体也收不上来,以后万不能这么做了。贺修霖在心底重重告诫自己。
此刻的纪仲秋的表情还带着几分失落与茫然,贺修霖指尖动了动。
算了,有些事等纪仲秋日后自己想明白吧。
“脚踝还好吗?”
咳嗽一声,贺修霖俯身,轻轻捉住了他的脚踝。他下意识想缩,却被贺修霖按住小腿,动作轻柔地掀开衣摆。原本渗血的伤口已经结痂,周围的红肿也消了大半,显然是回阳丹起了作用。
“还好,”纪仲秋目光落在贺修霖专注的侧脸,心头那点失落悄然淡了些,“不怎么疼了。”
贺修霖颔首,正准备放下他的脚踝,眼睛瞥见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内弯着。
他心头一沉,指尖顺着小腿慢慢上移,果然摸到膝盖下方一片肿胀,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不正常的僵硬。
“你的腿怎么了?”贺修霖伸手撩开宽大的外袍,小腿上方肿胀得厉害,已经泛起大片青紫。
纪仲秋额角沁出细汗:“摔下来时撞到了什么,不碍事。”
贺修霖眉头皱得更紧,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纪仲秋立刻疼得浑身轻颤,却死死咬着唇没出声。
“都伤成这样了还瞒着?”贺修霖的语气带着责备。他没再多说,从裹住纪仲秋的外袍里摸出瓷瓶,指尖捏出一粒莹白的丹药凑近。
“这是续骨丹,你先服下。”
见纪仲秋顺从地张嘴吞下,贺修霖又拿出一粒回阳丹,捏碎后轻轻将药粉敷在肿胀处。
“忍着点。”
指尖缓缓揉按,动作轻柔,生怕加重他的疼痛。续骨丹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丹田,再加上回阳丹的药力发挥作用,纪仲秋伤口开始发热,额角的冷汗迟迟褪不下去。
“伤得很重,但我这里还有几丸丹药,应该够支持我们养伤。”贺修霖把瓷瓶递到纪仲秋眼前晃了晃,自从契约出现在丹田后,他便养成了常备应急之物在袖中的习惯。
贺修霖将纪仲秋的腿轻轻放平,又扯过一旁干燥的布条,小心翼翼地缠绕在伤处固定,防止夜里翻身碰到。
见他还抱着内衫没动,便低声道:“穿上内衫吧,崖底阴冷,多加一层衣服暖和些。”
纪仲秋将身上那件宽大的外袍褪下,布料滑过肩头时,指尖无意擦过道道裂痕。他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上身,又抓起那件尚带余温的内衫,匆匆套上。
动作牵扯到受伤的腿,一阵细微的刺痛顺着腿根往上窜。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师兄保护他。
山洞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他藏在那片昏暗里,像一只乖顺无害的猫。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真好。
甚至太好了。
好到让他生出一种隐秘的贪念。
师兄为他敷药时指尖的温度,垂落的发梢,方才将他揽入怀中贴近的胸膛,都让他心口发烫。
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师兄看他的眼神才会放得那样软。
不是平日里那个端正持重的大师兄,不是那个对谁都温和有礼的掌门亲传,只是一个会为他担心、为他心疼、为他轻轻皱眉的人。
心底某个幽暗的角落悄然滋长出细细密密的满足。就像方才被师兄揽在怀里的那一刻,胸膛贴着胸膛,心跳挨着心跳,他甚至能感知到师兄的呼吸轻轻喷洒在自己的额头,如此的亲密,是他平日里求也求不来的。
他想一直这样被师兄被注视着,被这双骨节分明的手温柔地触碰,哪怕是以受伤为代价。
可师兄人实在是太好了,好到对谁都温柔,对谁都关切。如果今天坠崖的是谭思雪,或者小师妹,或是旁人……他也会这般毫不犹豫地跳下来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纪仲秋眼底的温度瞬间冷了下去。
他带着近乎掠夺的占有,看着贺修霖,像在审视一件自己的所有物。
可惜现在还是太弱了。
弱到没有办法将这份温柔独占,弱到连师兄眼底多分给别人的一丝暖意,都能让他心口翻涌起戾气。
等他再强一点,再强一点。到那时,师兄的所有温柔、所有保护、所有目光,都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师兄低头为他整理布条时,无意间露出的一节后颈,肌肤白皙细腻,连耳后细小的绒毛都被火光映得清晰可见,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细脆弱,仿佛稍一触碰就会泛红。
有了强大的力量就可以……
纪仲秋猛地回神,耳尖悄然发烫。又忍不住去看他,目光从师兄低垂的眉眼,滑过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双正为自己轻轻揉按的手上。
那双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腿。
于是喉间溢出一声隐忍的闷哼。
果然,贺修霖的手立刻顿住,抬眼望向他:“弄疼你了?”
他眉心微蹙,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纪仲秋摇摇头,唇边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没有,师兄继续吧。”说着却将腿往里缩了缩,像是怕再给他添麻烦。
贺修霖果然上当了。
“再忍一忍,”他伸手按住纪仲秋的膝侧,力道放得更轻,语气也软下来,“很快就好了。”
纪仲秋乖乖地“嗯”了一声,任由师兄继续施为。
火光跳动,贺修霖的侧脸被镀上层暖色,专注的神情几乎称得上虔诚。
纪仲秋眼眸愈发幽深,缓缓勾起一抹笑。
他知道师兄吃这一套。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很卑劣。
用受伤博取怜惜,示弱换取温柔,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将一点一点把师兄的目光圈在自己身上。
可他控制不住——只要能一直在师兄身边,卑劣又如何呢?
“好了。”贺修霖抬起头,唇角弯起弧度,“今晚暂且休息,明日等我去找出路。”
“夜里凉,你我抱着睡暖和些。”
不等纪仲秋回应,一只手臂已轻轻揽过他肩背,将人带入怀中。
少年半张脸埋在宽大的外袍里,呼吸间都是师兄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哪怕在这阴冷的崖底,他怀里也暖得像个小火炉。
他闭着眼,把整个人缩进那片温热里。
第三日。
贺修霖站在洞口,望着林间变幻的雾霭眉头微蹙。
这几天,他已将附近探了一遍,两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光滑得像刀削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试着沿崖底往深处走,但走远些就会有浓雾涌出,连方向都难以判别。贺修霖几次都险些迷在雾中,只得折返。
幸好丹药的作用下,纪仲秋伤势恢复得很快,今日已经可以行走。
贺修霖从袖中摸出瓷瓶,里面的丹药已经不剩几颗,孤零零地在瓶底滚来滚去发出细微的碰撞声,看来下次须得多备些。
后脑勺的淤肿消了大半,背部不再出血,但那道最深的伤口还结着暗红的痂,每次动作都会牵扯得隐隐作痛。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贺修霖回过头,就见纪仲秋唇色发白,正扶着岩壁一步一步往外走。
“可还受得住?”贺修霖几步上前扶住他。
纪仲秋点点头,轻轻活动了一下伤腿:“好多了,今日便动身吧。”
洞外依旧光线昏暗,贺修霖扶着他的手臂紧了紧,轻声道:
“慢些走,疼了就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