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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落崖 若不是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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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晨雾刚刚散去。
林清妍站在屋外,略显纳闷,两间屋门居然都还紧闭着。
她先敲了敲纪仲秋的屋门,无人应答,又走到隔壁,轻轻叩了叩贺修霖的房门。
“大师兄,你在吗?”
半晌无声。
她正欲再敲,内室才传来一道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小师妹?你等等。”
“好啊。”林清妍走到蓬落树下,往石凳上一坐,哼起小调。
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清越鹤唳。
只见一只灵鹤自云中降落,鹤背上的人飘然落地。
看清来人后,林清妍眼睛倏地睁大。
谭思雪?她怎么来这里了?
与大比那日冷若冰霜的模样截然不同,今日的她发髻松挽,银簪微闪,淡蓝腰带随风轻扬,清丽如初雪消融后的山涧,淡雅脱俗。
正愣神间,贺修霖整理着衣襟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谭思雪。
“谭师妹?”
“见过师兄、师姐。”谭思雪上前盈盈一拜,眸光掠过林清妍,最终停在贺修霖身上,“贺师兄,可否借一步说话?我有些事想与你探讨。”
贺修霖有些出乎意料:“找我?”
门后又传来脚步声,更是让林清妍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等等……师弟怎么从大师兄屋里走出来了?
纪仲秋发丝微乱,外衣松垮,眼尾还带着未散的倦意,眼底却压着阴翳,一声不吭地站在门槛边。
谭思雪被他这么看着,竟莫名生出几分不自在。
仿佛自己贸然闯入了什么不该打扰的场景。
贺修霖略显迟疑,点头道:“好,我们换个地方说。”
两只灵鹤振翅而起,载着他们掠过蓬落树梢,很快消失在云霭之间。
林清妍踟蹰片刻,挪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什么情况?”
纪仲秋没看她,只低头整理松垮的衣带,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什么什么情况?”
林清妍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是问谭思雪怎么来找大师兄,还是问你怎么从大师兄屋子里出来。
她憋了半天,只能干笑两声,赶紧换话题:“咳,那个!悬剑真人昨天收林衡为内门弟子,宋霜州缠着他切磋,咱们一块去悬剑峰看热闹?”
“没兴趣。”他转身就要进屋。
林清妍站在原地,看看天边早已消失的灵鹤,又看看那道毫不犹豫往屋里走的背影,撇了撇嘴:“行吧,那我自己去。”
山风微冷。
一处临近思过崖的幽僻山峰上,山顶处有片平地,荒草半枯,几株老松斜挂,根须盘错如龙,藤蔓缠绕,垂落崖边。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贺修霖总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
见他停下,谭思雪也随之驻足,衣袂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我昨日正式拜入执法长老门下。”她侧眸看他一眼,声音清泠。
“恭喜师妹。”贺修霖回神,笑意真诚,“执法长老素来严苛,能入他青眼,实非易事。”
指尖轻轻抚过腰间新佩的玉牌,谭思雪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以后,若遇不解之处,可否向师兄请教?”
贺修霖眨了眨眼,随即失笑。
“同为清源门弟子,自然要互帮互助。真要论起来,你还要叫我一声大师兄,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谭思雪望着他,忽然轻轻歪头。
如冰川初融、似雪莲乍绽,崖边冷雾似乎都淡去了。
“师兄这么厉害,”她掩唇轻笑,“昨日大比,为何与纪仲秋对战时不尽全力?”
贺修霖面色一僵,未立刻回答。
气氛有些凝滞,冷雾又从崖底翻涌上来。
他轻咳一声:“师妹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是我唐突冒昧了。”谭思雪微微欠身。
贺修霖一怔,下意识伸手扶她起身。指尖触到她袖缘的刹那,心头忽地一滞。
这不是他第一次与谭思雪这样会面。
他们曾在藏书阁外偶遇,共论半卷残谱。那时她虽清冷,却肯颔首应一句:“师兄所言有理。”此后二人偶有玉简往来,或论剑意,或析音律,也算得上同道。
可不知从哪一日起,那点微弱的默契悄然断了,他递去的玉简,也未再见回音。
直至他入魔那天,二十七名弟子横尸阶前,他手中长剑滴血,眼中没有半分清明。
就在他欲追杀逃窜之人时,一张琴挡在其他弟子身前。
他挥剑的刹那意识已模糊,再睁眼时只记看见她踉跄倒下倒在血泊中,如雪地绽开的红梅。
从那以后就再也不见她的身影,贺修霖一度以为是失手杀了她,直到数年后偶然听闻她在药峰将养,竟说不清心头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深沉的愧怍。
此时,女子并未起身,反而借着他的手微微仰首,抬眼直视他,眸光寒潭映星,“我有个不情之请……”
“师兄可否与我再比一场?”
贺修霖眉梢微蹙:“比什么?”
话出口才觉两人靠得太近。
她的指尖还虚搭在他掌缘,衣袖垂落,几乎拂过他腕骨。他下意识想抽手,却又顿住,唯恐显得失礼。
风从崖边掠过,吹得她鬓发微扬,也吹得他心头模糊的不安隐隐浮动。
藏在老松后的的纪仲秋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
只看到师兄俯身扶着谭思雪,两人衣袖相叠,垂落的发丝摇曳出相同的弧度。
他喉间一紧,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下意识退后半步。
脚下枯叶微响。
谭思雪闻声回头,贺修霖则借机拉开和她的距离,慢了半拍才看清树后那道身影。
刹那间,记忆如潮水涌来。
老松斜出,藤蔓盘错,毗邻思过崖。
原来是这里!唐晟手下曾假传师命,诱纪仲秋至此,被人从背后狠狠一推,坠入崖底。
就在这时——
纪仲秋脚踝忽被一道藤蔓死死缠住!那藤蔓干硬如铁,不知盘踞崖边多少年,猛地一拽,他整个人向后踉跄!
“小秋!”
挣扎间大半个身子已滑落崖边,贺修霖飞身扑过去,抓住对方一只手臂。
碎石簌簌滚落,崖底云雾吞没回响。
脚踝的藤蔓慢慢收紧,血珠渗出,染红了粗粝的藤皮。那藤蔓见血如饮甘露,竟似活物般微微震颤,向下拖拽的力量陡增。
贺修霖只觉掌中一滑,只能死死攥住纪仲秋的手腕。
“师兄……放手!”纪仲秋仰头望他,嘴唇微微颤抖。
贺修霖紧咬牙关,电光火石间,他猛得发力,将人往上拽起半分,反手一扣,将纪仲秋牢牢揽入怀中。
下一瞬,两人重重坠下无边深渊。
谭思雪站在原地,指尖冰凉,脸色苍白如纸。
分明不久前她还与师兄面对面说话,现在崖边就只剩她一人。风掠过空荡荡的平地,仿佛贺师兄从未到过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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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撕裂耳畔,脚下是万丈虚空,云海翻涌如沸。
贺修霖将纪仲秋死死箍在怀里,两人胸膛相贴,衣袍在疾风中猎猎交缠,透过单薄的外衣,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少年的脊骨。
崖壁横生的斜树枯枝狠狠刮过肩背,贺修霖闷哼一声,将纪仲秋的头摁向自己胸口,用后背迎向嶙峋的石棱与尖锐的枝杈。
失重感,后脑勺猛地撞上突出的岩角,贺修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头顶枝叶交叠,浓荫蔽日,四周古木参天,藤蔓垂挂,连天光都透不进来几分。
身体挂在一株歪脖子树上,稍一动弹,贺修霖整个人便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浑身骨头像被石磨碾过一遍。
他咬牙撑起身子,目光扫过周围。
林木密集,雾气沉沉,不远处一汪水潭静卧,水面幽黑,映不出天色。
话本里写过,纪仲秋坠崖后落入深潭,醒来后寻到一处洞穴安置才得以活命。
贺修霖强忍疼痛撑起身,后背衣料已被枝石撕开数道口子。幸好清源门内门弟子服非凡品,除背部以外,其余处仅有些许刮痕。
他摸向衣袖中的暗袋,指尖触到玉瓶与阵盘的轮廓时心头微松。
还好,应急用的丹药、阵盘,甚至几枚灵石都还在。
取出一枚碧色丹药塞入口中,药力瞬行四肢,灼痛稍缓,却压不住腹中翻搅。他捂着肋下,斜着身子,一步步挪向水潭。
雾气弥漫,崖底终日幽暗,潭面如墨。
他踉跄搜寻片刻,终于在对岸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纪仲秋半身浸在水中,发丝湿透贴在苍白的脸上,一动不动,生死未卜。
不会的,话本里面写了,他会活下来的。
贺修霖跌跌撞撞过去将人捞起,颤着手解开衣领,掌心抵住其后背,猛地用力。
纪仲秋突然呛咳出声,眼睫剧烈颤动,眸光涣散地掠过贺修霖的脸,便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见他呼吸渐稳,贺修霖这才稍稍定神,又撬开他牙关,喂下一粒回阳丹。
环顾四周,林木森然,唯见不远处山壁裂开一道幽深洞口,黑黢黢如巨兽之口。
想必那就是话本所说的藏身之处。
他俯身,将纪仲秋打横抱起。少年身体冰凉,毫无知觉地倚在他臂弯里,如果不是胸口在微弱地起伏,几乎不敢相信人还活着。
踏入洞中,意外发现内里竟颇为干燥,地面平整,岩壁也没有青苔。
贺修霖将人轻轻放下,从袖中取出避障阵盘,嵌入三枚下品灵石,向洞口丢去。
白光微闪,一道薄如蝉翼的禁制悄然覆于洞口,隔绝了外界的气息。
他拾了些枯枝,在角落拢起一小堆火,又将纪仲秋湿衣服剥下,支在火边烘烤。自己则脱了外衫铺在地上,又褪下尚干的中衣,小心套在纪仲秋身上,再用自己那件宽大的外衣将他整个人裹紧。
做完这些,他坐到火堆另一侧,却终究放心不下,又挪过去,将人轻轻揽入怀中,背靠岩壁,用体温帮他驱寒。
每隔半炷香,他便探一次脉息,指尖轻触颈侧,确认那微弱的跳动仍在。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睫毛轻颤,缓缓睁眼。
视线模糊片刻,才看清自己正被贺修霖圈在怀里,身上穿着师兄的衣服,外袍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连脚踝都遮住了。
而师兄……上身只余一件薄透里衣,领口微敞,露出大片白皙胸膛。锁骨清晰,两点红豆若隐若现,在火光下泛着浅淡的光。
他耳尖瞬间烧红,慌忙别开眼,下意识想挣开,却被一只手臂轻轻按住肩头。
“别动,”贺修霖声音低沉,“衣服还没干。”
纪仲秋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头几乎要埋进自己肩窝里。
贺修霖颈侧被他发梢蹭得微痒,沉默片刻后,他低声问:“身上哪儿不舒服?”
纪仲秋摇摇头,声音细弱:“……不疼。”
从这么高的悬崖摔下来,竟能囫囵个儿地醒过来,连骨头都没断一根。贺修霖心头无声一哂,果然,命硬得不像凡人。
指尖顿了顿,摸出一枚丹药递到他唇边:“再服一粒。”
纪仲秋顺从地张口含住。
火堆噼啪轻响,寒气从岩缝渗入,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贺修霖忽然问道:“你怎么会去悬崖那边?”
究竟是唐晟又出手了,还是其他的原因,比如……谭思雪?
纪仲秋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我领了司务堂的任务,寒髓草只有挨着思过崖的这座山上有。不曾想碰见了你和谭师妹,我怕打扰到你们,就躲在老松后面,没想到……”
没想到没有唐晟出手,纪仲秋也会因为其他原因掉下悬崖。
想到崖底的东西,贺修霖眸色微沉,看来有些重要的经历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命运像一张早已织就的网,换一条路,也逃不过同一个深渊。
洞外天地沉入墨色,唯有洞中火堆燃着微光,映得两人影子在石壁上轻轻晃动。
贺修霖静静看着他低垂的发顶,良久,才低声道:“以后要小心,别让自己处在危险的境地。”
衣服差不多干了。
贺修霖起身去取外袍,动作牵扯到后背,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纪仲秋听得清清楚楚,抬眼看去,心口骤然炸开钝痛。
那件里衣被枯枝撕开数道长口子,脊背肌肉紧实匀称,却横亘着数道血痕。新伤翻卷,皮肉微绽,最深的一道自肩胛斜贯至腰际,残留的血迹已半干。
他悄悄攥紧衣角,指甲掐进掌心,才压住那股猝然涌上的酸涩。
若不是因为他的心思见不得光,偷偷跟了过来,若不是他躲在那里,师兄本不会跳下来。
他盯着那些伤口,眼眶发热,却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喉间那声颤音压成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