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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甘霖 ...


  •   她母亲的确是桑越巫族圣女,不过血脉可不是祈雨,而是蛊惑人心的魅术

      所谓祈雨,不过是他们用魅蛊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罢了。在祁岄出生前,母亲尚可用魅蛊换顾裕隆的一时温存,顾裕隆对此心知肚明,只当作无伤大雅的情趣。可祁岄继承了这份血脉,母亲便失去了失去了使用魅蛊的能力。而她茁壮成长,母体愈加衰弱,色衰而爱弛

      一开始,她还期待着顾裕隆偶尔的怜爱。等她明白对方早已忘记她没有半点留念,她把这份过错归结在祁岄身上

      祁夷在离渡城度过悲惨的八年。她在嘲讽谩骂,奚落刁难中长大。不仅要做最脏最累的苦活,连下人都不如,还要面对喜怒无常,对自己憎恨怨毒的母亲。母亲对她的打骂不输大娘,对她说着最恶毒的诅咒。在人间的每一日,好似都只有无尽的痛苦。饶是如此,她也没有想过放弃,她无比清醒的想要活下去,然后逃离这里

      八岁那年,她终于靠攒来钱的买通名善心老仆,帮她们联系上了母亲曾经的桑越故人,来到离渡帮她们逃走

      快到十万大山时,母亲已经病弱不堪,她依旧寸步不离的照顾着。那时候她想着,等回到桑越,日子会好起来,母亲也会好的,等到那时,母亲就会对自己这个女儿好的。她没想到,母亲根本没准备带她回去。

      她向来浅眠谨慎,一天夜里她听到母亲和故人计划把刀藏在桌下,骗她喝下毒药,若她反抗,便用刀刺死她。她汲取了母体血脉,只有她死了,母亲才能继续回到桑越当她的圣女。原来这么多年母亲不是不能逃,而是没有了血脉的她,即使回去也只是叛徒不得容身

      她若无其事的喝下那碗毒药,余光扫过母亲,她神色飞扬,病弱的身躯久违的神采奕奕,浑浊的眼神里满是喜悦兴奋,丝毫没有对毒杀亲生女儿的愧疚

      她装作倒下,果然在桌下摸到一把刀

      故人来探她鼻息,她突然睁眼,目光一撞,魅蛊发动,故人愣在原地不得动蝉。谁也没想到,没学过任何桑越功法的她能无师自通,仅凭血脉就摸索出如何使用魅蛊。只一瞬,杀人足矣。她抽那把刀精准狠划过他颈脖,一剑封喉

      故人的血溅了她满脸,他瞪大眼睛看着祁夷倒下了,至死都没想到自己会被八岁女童暗算

      母亲被这突来的变故吓到呆愣,然后发疯似的朝她扑来,一边尖利的指甲在她脸上胡乱的抓,一边尖叫着说要杀了她让她死。祁夷冷冷看着她,直到脖子被她死死掐住。她是下了死劲的,她真的迫切的想杀死自己女儿

      祁夷紧紧攥着那把刀,用力的手指都发白。她看着这个疯癫的女人,然后狠狠的,把刀插进她心口

      她杀人了。她杀了自己母亲。她才八岁,不过稚童的年纪,她过于短暂的一生没人教过她什么是爱,如何爱人,她从没见过世间美好。却有无数人对她施加恶意,小小肩头,承担了过多憎恶痛恨,包括她的母亲

      幼小的她别无去处,血脉里的禁制指引她奔赴桑越,十万大山绵延起伏,她一步不曾停歇,却永远跨不过一座座没有尽头的大山。

      不知走了多久,只记得那天阴雨霖霖,她衣衫褴褛饥肠辘辘,瘦弱的不成人样。冰冷的雨水浸湿她本就破烂的衣服,汲取凛冽刺骨的体温。祁岄很喜欢下雨,水常常给予她莫名的亲切感,精疲力尽的她甚至没有抹去眼帘上雨水的力气。视线越来越模糊,终于失去意识倒落在地。她躺在水潭中,看天幕凄雨依旧不停,感觉自己生命逐渐流逝

      然后她看到了仙人。

      白衣翩然的年轻男女们出尘脱俗,不似凡人。他们轻易从手心变幻出火苗水滴,火苗窜到空中化作一只涅火凤凰,水滴凝结成片片霜花飘落。海市蜃楼般如梦似幻

      她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有几位仙人发现了她,好事的围着她讨论不休。直到一声空灵清脆的声音从高出飘来

      “即传承上古桑巫血脉,又是上品水灵根。倒是个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带她回去吧,入我咒法门。”

      忽然间一股清风徐来,将她慢慢拖起漂浮至空中,似被洗涤般,一瞬间所有疼痛迷茫饥饿疲惫都烟消云散。她飘飘然睁开眼,看到一位身穿白底金纹长裙的极美女子踩在虚空中。神圣到高不可攀,只看她一眼,祁岄都不自觉热泪盈眶

      “弟子谨遵舒长老所言。”

      雨不知何时停了。

      那一场雨过后,是她新的人生

      天枢宫,咒法师,闻所未闻的仙术,见所未见的仙宫。三重天上,如锦画卷缓缓推过,年华徐徐铺展。她不再是那个困囿在顾家柴房里的伶仃庶女,而是咒法奇才,祁岄

      许久不曾过回忆过以往,心绪竟比她想象中平静。或许绝情道修行久了,使她越发无心无情。那些曾经盘旋在她心头灼热的仇恨,如今被岁月洗礼下,变成一根细刺扎在肉里,只留了道浅浅的疼痛。舒长老告诉她,若不除去这块心魔,迟早会成为一道劫阻碍她的仙途。因果轮回,只有顾家人也受遭她过去的苦,才能拔掉这根刺

      “再后来…顾裕隆为了和你家联姻,又怕顾瑜宁露馅,于是便叫我扮成她来见你。”

      “其实不联姻也没什么。”沈以澹漠然望着水流,“又不是三媒六聘的正娶,不过是他一相情愿而已。”

      “也是。”祁岄冷冷地转过脸来:“多一个少一个姬妾,公子怕也不会放在心上。像离渡城主这样等着要巴结您的人,多了去呢。”翩然转身,她要去拉马缰,却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腕

      “我从来都无所谓娶不娶顾瑜宁。我看上的是你。”

      是那个藏在面具背后眼神漠然的你。是那个梨香苑立在水中宛然微笑的你。是那个,只一道目光便撞进我心里的,你

      “放手!”

      “若我不呢!”活了二十几年,终于遇到这样一个人,只一道眼神,便让他意乱情迷。放手?怎么可能!

      祁岄愤愤地扭过头去,不满的瞪着这个明明做着举止无礼之事,面上却还笑颜温煦的男子。他盯着她,良久,眼底忽又折射出笑意:“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并没有说实话。没关系,我们才刚认识。刚认识的人,互相总是有隐瞒的。”

      她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明明她是身怀仙法的修士,却总被他看穿似的。她想直接走,又不甘落于下风。强拧了脖子瞪回去:“难道你以为你知道我的过去我就会嫁你?做梦!”

      不知是不是被这话刺痛,身后的人猝然放手,任她翻身上马

      复又在马后扬声:“我知道你放不下心结。别担心那个名分…我并不曾有过亲事。祁岄,若你愿意,我正式向你父亲提亲可好?”

      无人应声。熏风渐远,素衣拂过河岸,只留下嗒嗒的马蹄声

      就在沈公子把聘书送到顾府的第三个晚上,离渡城里出了大事

      三更时分,猎猎的火光烧红了天际。有人看见火势从顾小姐的绣房里蔓延出来。后来听说,是某个值夜的丫头打翻了灯盏,被火光吓得呆住,又不敢声张,自顾自地偷偷逃走,这才酿成了大祸

      天干物燥,五个月来总共只下来那么一场雨。待及至从河里汲来水,城主府已被烧了一多半儿去

      亭台楼阁珠宝细软倒在其次。最要命的是那位已待出阁的大小姐顾瑜宁,被这场大火烧坏了脸,一张秀美娇艳的面孔,生生变得焦炭一般,面目全非

      沈以澹连夜赶到了顾府。第一眼看见的,是顾裕隆退回的聘书。“公子。”女儿遭难,顾城主难掩悲痛,“世事无常,小女福薄。这桩婚事,您就当老夫没有提过。”

      “世伯这是哪里话。”沈以澹把一纸聘书又推了回去,“我与瑜宁姑娘亲口允诺过的,要明媒正娶她入朝歌。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世伯这样说,难道是置沈家声誉不顾吗?”

      “老夫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不想耽误公子…”

      “世伯放心,就算访遍世间名医,我也会将瑜宁医好。”话是这么说,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从事出到现在,方圆百里内的大夫都已经请遍了

      无一不是摇头轻叹,回天乏术

      纵是如此,沈以澹仍旧不离不弃。甚至不顾逾礼,伏低身份亲自照拂。一时间各种传说闹得纷纷扬扬,满城的人都交口称赞这位公子真是有情有义

      大抵又是情感动天的戏码再次上演,不过半月光景,顾小姐竟慢慢地缓了过来。只可惜,容颜尽毁之余,一腔甜美的声线也遭损毁,粗嘎难听不说,话也说不利落。偶尔勉强说出几句,也是简单如孩童咿呀学语的词汇

      沈公子对此并不在意。不过此时他已不在离渡城里,而是转头回朝歌去了,据城主说,是回去预备婚礼

      一想到“婚礼”二字,顾裕隆便欣喜得合不拢嘴。到底是圆了他的如意算盘,只要能傍上沈以澹这个靠山,不但女儿一生有靠,离渡一城此后亦可高枕无忧

      人逢喜事精神爽,当下吩咐夫人亲去磨墨,修书寄与沈以澹。信中内容亦是一早备办好的:经人指点,偶然觅得世外高人,高人妙手回春,为小女修复容颜……美中不足只是,几番修补之后,仍难回复当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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