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师》青桐有梧

5、虹霁

　　他笃定了沈以澹见信后一定会欣喜若狂。就像他坚信沈公子对自己女儿的爱背后也藏着缜密的心机。雨师庙祈雨是他整个计划里铺排下的第一步棋：朝歌皇族虽然不信霖国那套神巫之术，但对一个水源充足的国家来说，能娶到一个天赐仙机血坠雨落的女子，还是大有益处的。眼下正是夺嫡的关键时刻，这位“爷”必然不能免俗，要给自己多争夺些筹码

　　拈须而笑。现在，一切都在照着他的计划行走，按部就班，不差分毫。只消最后一步，只要瑜宁能顺顺当当嫁过去…顾裕隆扭头与夫人对视一眼，掩不住的得意：“夫人现在可还觉得委屈？”

　　为了让那个逆女答应演这出戏，他们夫妻俩也算是隐忍至极。现在总算可以舒了一口气。聘书送达顾府的当夜，祁岄立马离开了离渡城

　　顾夫人眼中波光一转，端庄笑起：“将来瑜宁当上朝歌王后，有的是机会为咱们出这口恶气。”她现在心花怒放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有什么委屈？区区一个蛮夷之地圣女算得了什么？桑越怎么说也在朝歌地界上，王后要灭她，还不比捏死一只蚂蚁更容易？

　　心念忽地一转，顾夫人蹙起眉头。真就这么放那丫头走了？万一她回来……不行，她不能让这种意外发生。沉吟一下，顾夫人丢下沉浸在喜悦中的丈夫，转身去了后堂。现在联络杀手，也许还来得及……

　　离渡城有快二十年没办过这样大的喜事了

　　城主嫁女儿，总需得地方来摆排场。可顾府刚遭了火灾…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城主一道命令下来，强征了梨香苑。连夜修整改造。好在梨香苑从前本就是豪门私邸，混成声色所在的时日不多，陈设依旧风雅。几番折腾，终于赶在迎亲队伍到来前，张罗起令人炫目的排场

　　还没等离渡城的百姓赞叹完城主嫁女儿的大方，朝歌来的迎亲队伍就进了正门。及至此时众人才恍然明白，原来那传说中情比金坚的沈小将军，乃是朝歌夺嫡大战中炙手可热的四王子。上回那是微服私访，而此来，是要接顾家小姐回去做王妃的

　　在梨香苑，四王子见到暌违多日的顾小姐。神医果然是神医，几轮医治下来，面上的黑皮已经渐渐退去。只可惜……一如顾城主信中所说，修复后的容貌，却与从前大相径庭

　　同样如城主所料，四王子对此并不在意。反而安慰瑜宁，“经此一场，倒比先前更加标致”云云。哄得女儿破涕为笑，小鸟依人般紧随着他，寸步不离

　　离渡城旧例，上轿前日女家摆酒。是夜，天幕低垂之后，梨香苑里笙歌漫舞，纸醉金迷。
　　酒过三巡，有人提起歌舞，说先前祈雨后梨香苑那位轰动一时的舞姬，一曲水袖舞跳的精妙绝伦。秋河停住酒杯，颔首示意

　　“此来渡锦，本王倒也带了些随行的舞伎。大家若是不弃，不如召唤上来，博个一笑”

　　大概是入乡随俗，一排舞姬俱是红衣。水袖清扬，摇曳生姿，纷繁舞动席间，倒也别有生趣。穆书隆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到底是千年的狐狸，一扭头，便吩咐手下防备起来。

　　可已经迟了…

　　簇成一团的红衣舞姬如流星般四散，荷湖池烟雾弥漫，池中心缓缓升腾起银装素裹风光霁月的丽人。扬手甩袖，遮面的白纱飞上云霄，正席上的沈以澹猛地站了起来：“瑜宁！”

　　遽然回首，望向自己身侧。身披吉服的顾瑜宁，刚治好伤的顾瑜宁，可不正端端坐在自己身边？！

　　眸光一冷，凛冽地问句直逼顾城主：“敢问岳父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顾氏夫妇的脸色已如死灰般难看。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我来告诉殿下这是怎么回事。”祁岄悬立碧波之上，冷声道，“为了能让顾瑜宁当上朝歌王妃，顾城主可谓是煞费苦心！”

　　以幻蛊术祈雨欺瞒百姓，偷梁换柱让自己替代瑜宁接近沈公子，借顾府大火顾瑜宁毁容不动声色地掉包换人，还有……她眯起眼来，不屑地笑：“沿途安排几路杀手，试图将我谋害。”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

　　沈以澹怒不可遏，抽开佩剑劈过桌角。“离渡城主，你好大的胆子！你这哪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分明是不把我朝歌放在眼里！”

　　一时之间，杀声震天。梨香苑里乱作一团

　　顾裕隆瘫倒在地上，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早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圈套……四皇子确实热衷在夺嫡战中抢占筹码，只是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女人，或是和某一座城的联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暗自得意的所有的动作，早已将离渡城送入别人织下的网罗

　　现在全明白了，只是，太晚了

　　祁岄面无表情的走到满目颓废的顾裕隆夫妇面前，居高临下冷冷的看着他们。草菅人命巫蛊惑众抛弃妻女残害至亲宠妻灭妾欺君之罪。桩桩件件都够他永世不得翻身。昏庸无能酒池肉林一生的顾裕隆，一朝颠覆。可以想象日后面对生不如死的生活将多么不堪，他会坠入深渊，成为世人唾弃的鼠辈，当做贱奴流放荒地，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他们会一点一点，原封不动的体会所有她曾承受的苦痛。她一样一样的，竟数奉还。送他们人间炼狱这个囚笼

　　天道不允许仙术对付凡人，于是她便用尘世间的办法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心头那根刺不再尖锐，悄然的消散不见。她明明大仇得报，在世间再没什么事影响她修行了。可她却并没多少喜悦，甚至几分惆怅都无

　　世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她抬起头遥望三重天上天枢宫方向，从阴黯处楚楚走到院中阳光下。温煦的朝晖微微刺目，让她轻轻蹙眉迷离眼眸

　　不知何时四周连绵水雾缭绕凝结成无形的露滴悬浮在虚空中，静止的水滴在一瞬间化成簌簌雪花徐徐飘落，又在落下刹那汇聚成一汪清澈水面。祁夷站在中央，因雪化湖的地面如明镜般透亮，折射出另一个她，持续坠落的雨滴打破镜中人，涡出一圈巨大涟漪，顺着雨落的痕迹起舞，然后汇聚成涓涓细流淌入她怀里。她屏气凝神，一息间感觉自己丹田处结出了一颗灵力充沛，苍劲有力的金丹

　　她突破了。这大道三千，她终得问心坦荡，一往无前

　　从顾裕隆等凡人视角，只能见她周身仿佛散发出淡淡水汽，日光洒在她身上，氲得她熠熠生辉

　　她最后漠然的看了眼顾裕隆，神色淡薄。眸中没有愤恚，亦没有憎怨。她只是静谧的看着，如同神坻俯视芸芸众生，疏离又冷清。然后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顾裕隆那一刻，竟端端觉得她无上神圣，不似凡人

　　朗晴碧空中久违的显起一道巨大虹霓，虹光流渚端入白云深处。好似一条入往天宫的桥

　　“居然想逃？”

　　祁岄回眸，身后那人，可不正是刚刚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整座城池的四皇子沈以澹

　　“殿下这话可说错了，民女不是逃，是走。”

　　“我还在这里，你往哪里走？”他笑吟吟地掰过女子的柔荑，硬生生塞给她一块玉璧

　　“可还记得那日我在这里说过，若你愿意，我会明媒正娶。”

　　祁岄眉峰一挑，戏谑而漠然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桑越巫族圣女终身不嫁。难道你没听说过吗？”

　　“你是圣女？不是被生父后母虐待一心想要报仇的顾家小姐吗？”

　　“那又如何？殿下不也得到了想要的？该说句合作愉快吗？”

　　“我怎么不知道，桑越何时出了位以血祭雨的妙龄圣女？”沈以澹又靠近她一步，到一种危险而暧昧的距离。祁岄能清晰的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柏香

　　“对了，忘了告诉你，朝歌皇族血脉，天然抵制所有巫术，包括你的魅蛊。”

　　这次祁夷发自内心的愣了愣。她唯一算错的棋，竟是这样。沈公子好整以暇的看她，然后祁岄也勾起嘴角笑了

　　“那你又是谁呢？”她反唇相讥，丝毫不见绿洲湖畔那日楚楚可怜的模样

　　“哦，对，当日是这么说的，一心助离渡城抵御外敌的沈小将军。”

　　“我….”他扬了声，却忍不住笑了出来：“罢了罢了，这一页翻过。横竖你我都有隐瞒过。”

　　略清了清嗓子，他正色道:“在下沈以澹，字秋河。家住衡安，朝歌王之第四子。敢问姑娘，尊姓芳名？家住何处？”

　　“我？我即不姓顾，也不姓桑。就叫祁岄。住在一个你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

　　不等他再开口，祁岄慢慢旋身，月色裙摆摇曳间流光四溢。她将玉璧抛到天上…冷月光华之下，玉璧竟投入九天星河，迸射为漫天霁雪从夜空飘散落下，霜雪飞舞，落地无声，顷刻间遍地银霜。人间七月夜，她独为他下了场雪。几片霜花飘落至他眉梢薄唇，触感冰凉……并不是幻术

　　人间惊鸿三寸雪，我如明月君勿念

　　待他从幻象中回过神来，女子的身影早已没入不可知的夜色。只留遥遥一道清脆女声，似乎从天际传来

　　“沈公子，承蒙青睐。子非我良，我亦志在广阔天垠。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