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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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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漓,爹求你了。”
又一块珠玉碎落,他赶忙改口,“祁姑娘!只要你肯帮老夫渡过这一关,怎么都好说。”
“把我娘的牌位端端正正地供到顾家祠堂上,让那个女人割血抄经书,披麻戴孝三步一扣五步一拜跪满七日上香磕头也好说?”
顾裕隆愣住,看了她半晌才讪讪笑道,“嫡庶有别,怎么可能让正妻给……”
“那你哪来的底气指望我照你说的去做?”
祁岄看着他,满脸的不屑:“那蛇蝎妇人害死我娘,将我逼出家门。现如今她的宝贝女儿有难了,却要我去渡她一关。而你,这个不忠不义的小人,竟为了女儿来求另一个不闻不问十年的女儿。哈,天大的笑话!”
即使入绝情道已十年有余,功法仙术修行俱佳,可面对故人,她依然止不住情绪翻涌。眼前人满口的仁义道德,她完全没兴趣也没机会给这人留情面
尖酸的嘲讽呛得顾裕隆面上挂不住,他到底是一城之主,养尊处优多年,哪里忍得下这气,拍着桌角呵斥道:“我告诉你,这是离渡城!我这个城主说话还管用!”
“你以为你这个名存实亡的顾城主能管到我?”
朝歌霖国争战数年,离渡城名义上中立不参战,实则不过是在两国间摇摆求生罢了。从前能靠地处僻远偏安一隅,而今战事逐渐向离渡蔓延,只知享乐毫无建树的顾裕隆没用一点办法抵抗两国,离渡城岌岌可危。在她面前竟还摆出一副城主架子
且不说她修为略有小成,随手便可捏死蝼蚁般将他诛杀。更何况她还是仙界第一宗门天枢宫内门弟子,天枢宫开宗千年,广纳奇才,门中大能数不胜数,每一位都有移山填海翻天覆地之力。天枢宫绵延千年,久盛不衰,就连仙人都要卖给云游的天枢宫弟子们一点薄面。她会惧怕区区一个人族城主?即使她能轻易屠他满门,可她毕竟是正道修士,若才结丹便沾染杀孽,还是至亲之人,仙途恐怕就此消止了
想到此处,她有些懊恼,稍稍施展灵力释放出修者威压,刹时整个暖阁弥漫出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
顾裕隆被她气得指节发白,又受她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威压压迫的无从发作。他被制压的动蝉不得,只以为这是祁岄继承了她母亲的巫术,对他施了障眼法罢了。而那所谓的雨师显灵,也不过是不入流的歪门邪道而已
以他狭隘的鼠目寸光,根本想不到失踪多年生死未卜的女儿竟真正得遇仙缘,早已踏入漫漫仙途!
此刻他知道自己也没别的法子,只得忍气吞声先服软。谁叫那位“贵人”点名要见自己能“呼风唤雨”的宝贝女儿呢?
倘若当初不找替身,狠下心让瑜宁去祈那场雨,哪有后头这么多的事儿?现在可好,闹得骑虎难下的局面。可一线危机亦是一线生机,当初派出心腹打探到的确有贵人暗访离渡打探祈雨之事,他立马为顾琳琅做实雨师身份,打得便是这个主意
凡人向来对仙神狂热崇拜,若瑜宁能靠“仙缘”入了这位贵人的眼,以她离渡城嫡郡主身份,去争个正妃之位未尝不可,由此做靠山,他大可高枕无忧,继续做他的奢靡城主
计划进行的异常顺利,才短短几日这位贵人便坐不住了主动袒露身份要见雨师。为这场会面精心准备多时的瑜宁早已备好极其华贵的衣裙发钗,只为尽快促就这段姻缘
可就在他登门前夕,沈以澹笑吟吟地说自己曾在雨师庙偶然见过“顾家小姐”…
这个时候贸然把瑜宁推出去是万万不成的,稍有不慎,这场婚事就得泡汤,他顾裕隆还得背上欺君枉上的罪名。那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可拖着更不是办法!思来想去,顾裕隆深吸了一口气,他那纵欲多年早已浑浊不清的目光转向祁岄清瘦的背影,转瞬之间便理清了纷繁的思绪
“我知道你委屈。”他软下声来,缓缓道:“你娘去得早,瑜宁她娘苛待你,那几年,你没少受委屈。素漓,我知道你恨我…可不管怎么说,瑜宁总是你妹妹。雨师庙祈雨你替了她,爹心里都记着。眼下这一场,还得靠你给咱们顾家撑着。”
祁岄默不做声,静静等他继续发言,看他这位唯利是图的爹还能说出哪般厚颜无耻的话
果然,顾城主话锋一转:“就按你说的办。无论夫人怎么不依,这个主我都做了。你看,是你来选日子?还是我叫人去选个吉日?”
“择日不如撞日。”
祁岄侧过身去,微微笑了起来,“您回去跟夫人打个招呼,我收拾一下便去祠堂等着。礼成,我便随你回府。”
城主府内屋宇重重,灯火璀璨。琼楼玉宇,极尽奢华
锦绣绫罗铺散一地。挥散婢女,祁岄揽镜自照,拔下斜插在流云髻上的凤穿牡丹钗丢在镜台上。煌煌灯烛之下,浓妆艳抹满头金翠晃得人眼花,她嘴角勾勒嘲讽一笑。妆匣内首饰金灿灿一片,入目皆是飞凤,牡丹,凤翎。如此堂而皇之昭然若揭的心思,连她都忍不住啐一句愚蠢
祁岄虽不介意暂时打扮成顾瑜宁模样,但到底还是在天枢宫受仙门熏陶,断然不会苟同这种暴发户般的审美。最终选择两者之间,挑了身窄袖烫金红裙,摒弃金钗,仅几支琉璃烫花簪在发间,灵动而不失贵气。减去她一味的清冷感,平添几分人间烟火气
环顾四周,不由得感慨。时隔十年,她竟然又回到了这里,她终于又回到了这里!当初拼死逃离的,人间炼狱般的所在。她就这样大大方方施施然踏了回来
眼前却不再是当年荒僻幽深的小院,而是鲜花着锦的正厅上房。下午在祠堂里已经见过那个女人,跋扈的,不可一世的顾大夫人,腰间系着垂地的白束,跟在族长和司仪的身后,违心地做小伏低,三步一叩,膝上血迹斑驳
就算低着头,祁岄也知道她眼里的怨毒仇恨足以诛杀自己千百次,但她不在乎
纤纤玉指拂上铜镜边缘,她凝望镜中自己,表情平静如一面死湖,丝毫看不出她正在忍受绝情道功法对情绪起伏压制的阵阵痛感。可想到顾大夫人,心里哪怕只有一刹那的快意,也足够畅快淋漓
祁岄娘的灵牌端端正正供在祠堂,顾家上下百十口,全都跟在那个女人后头跪拜上香。她站在远处冷冷地打量,抬眼注视娘亲灵牌的时候,心里响过狠狠的冷笑。其实她对这个所谓的娘并未多少情感,能记起的所有片段中找不到任何温情
她要的,不过是报偿
熏风掠过,竹帘起了又落。祁岄脚步轻盈,一脚踩上马蹬,翻身利落上马,发尾在空中划出一条好看的幅度。稳稳拉住缰绳
今日她要替顾瑜宁,去见一个陌生的男人
好在,眼前的人并不让她感到厌恶。懒慢带疏狂,嘴角一抹玩世不恭的浅笑,却半点不唐突逾礼
其实她从看到他的第一刻就知晓他身份了。凡人没有察觉,可她做为修士一眼就认出他身上的真龙气息。仙神庇佑人族,千百年前起就对凡世的帝王血脉种下护佑禁制,凡是皇族血脉,多少都自带驱邪避凶妖鬼不可近身的气息。每个功法宗门种族生来均带有独特气息,祁夷出身人族,自然对这凡尘皇族气息熟悉
祈雨那日后,也是她散播出有贵人暗访离渡的消息
她清楚的知道以顾裕隆的性格和处境,遇到皇族必然会拼命巴结。她又声势浩大的在梨香苑献舞,便是认准了,这位心思深沉的公子定会亲自前来打探。而她甚至无需跟他结识,只要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施展巫族魅蛊,便足以让他心动不已
届时他必然会想方设法找她,唯一的渠道,只有顾裕隆。顾裕隆不可能会放跑这只金龟婿,所以一定会来不惜一切的求她
一切都在她计划内没有半点偏差。她脑中思绪流转,面上冷清依旧,身法却十分矫健。驭马术堪称精湛,信马由缰奔腾在广阔边境。入道以来她惯用飞行阵法传送出行,似乎再也不曾骑马,她早已忘记自己原也是沙漠子民。现下快马加鞭,竟让她生出几分快意恩仇的江湖意气
沈以澹远远便见她一身红裙策马而来
马蹄行径之处扬起阵阵沙砾。一只孤隼从她头顶盘旋展翅,发出惊鸣呼啸而过飞向天际,在她身后是漫漫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她似乎总有种魔力,叫人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