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师》青桐有梧

1、祈雨

　　天空一直是铅灰色。乌沉沉的云朵压得很低，仿佛就堆在屋檐顶上。可雨滴却迟迟不肯掉落

　　离渡城已经大旱好几个月，听说官府请了神人来祈雨，周遭百姓早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雨师庙里，水泄不通。此刻，连带端坐在鼓楼西廊下的玄衣男子在内，无数道目光都落在高台中央那女子身上。她却恍若不见一般，丝毫没加快脚下舞步的意思，仍旧一步步缓缓在台中兜圈子

　　台下有性急之人开始聒噪

　　西边廊下。“公子，我瞧着这人的舞步，怎么像是……”

　　齐束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玄衣男子轻摆的手指止住。只见他家公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高台上的巫师，嘴角钩起一抹饶有兴味的笑意，“好生看戏，多说无益。”

　　通常，所谓的祈雨不过是做给百姓看的傩戏，走个过场而已。祈得到算运气，祈不到，也算尽了诚意。这离渡城也不例外，与别国稍微不同之处，也不过是把雨师从黑袍萨满男巫换成了位高挑窈窕的女子

　　只见高台上那人一身雪衣素裹，身着银月色流仙裙，披帛如流水般萦绕在臂间，气质出尘决绝，整个人随着她轻盈的舞步散发着月色辉光，似随时都要奔月而去的月宫仙子，即使面戴薄纱看不清容颜，遥遥一望也能被其天人之姿惊艳不已

　　在沈以澹眼里，雨师不过是江湖术士般行装神弄鬼坑蒙拐骗之事，想到这里，他颇有种卿本佳人，奈何作贼的惋惜感，不由得微微叹了一口气，一抬眼，正逢着那舞者倏忽腾转的一个跳跃，转过身面对着他

　　细风微弱拂起她额前几缕碎发，面纱遮盖住她的容颜，可藏在面纱之后的那双明眸，秋水盈盈，分毫不错的，端端撞进了他的心里

　　面具之下，是更美的面具

　　他愣了一下，继而终于肯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双眼里没有一丝虔诚，也绝不茫然空洞，更没有半点狡诈。波光流转的一瞬，他捕捉到的，只有丝丝缕缕的嘲讽

　　未及多想，鼓声忽而转为激荡，伴舞者纷纷退却。雪衣女子定下身来，反手一袖，右手中突然多出把刀，众人屏息声里，玄铁打造的锋利匕首悄无声息沿着雪白皓腕划过。鲜红的血水顺着衣袖婉蜒过刀柄，淌过金锈的铭文，而后从刀尖上滴落

　　女子双手沾血抬手结印，一圈莹蓝色粼粼波光围绕住她，深奥玄妙的咒印在她手里熟练的结出，口中亦念念有词，是凡人晦涩难懂的梵文咒语

　　鲜血坠地，赫然一道惊雷响过耳侧，铺天盖地的乌云以她为中心迅速汇聚成乌泱一大片，眨眼间又有一道巨雷惊涛怒吼咆哮而下，朝她身上直击而来！

　　她脚尖轻轻点地，便腾空而起，悬浮在空中，脚下虚空如水面般泛起圈圈涟漪。惊雷来势汹汹，却在落到她身上瞬间烟消云散。而后狂风骤起，她单手念咒，金符带起一束刺目金光拔地而起直冲云霄，沉吟了足足数月的雨水应声而落！

　　她突破了

　　若是在场有略懂修行之人，便可轻易看出她修士身份，那道惊雷不过是筑基修士初至结丹时所历雷劫，虽只有堪堪一辙，倒也足以震慑住这凡尘百姓

　　如今凡尘界灵力稀薄不宜修炼，人族修士凋零多年，凡人入道难于登天，修士不得轻易介入凡尘，繁华城池亦找不出几位正宗修士，何况这边塞之地离渡城。只施寻常咒法，都能让其惶恐跪拜，仿若真神降临

　　雨师虔诚感动上天。百姓们喜极而泣，欢呼着跪倒在地，顶礼膜拜赞颂着仙人下凡救苦救世。那“仙人”却极淡定，仿佛连眼皮都懒得抬似的。雨水晕染开大片血迹，落在她月色衣裙上，如傲雪红梅般，勾勒出一幅惊心动魄的瑰丽画卷

　　她漠然的看了眼群众，余光无意间扫过廊下靠柱正端详她的沈以澹，只浅浅一瞥，视线未作多停留，轻轻一个转身，便没入幽暗庙宇中消失不见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高台上触目惊心的血迹还没完全被冲刷掉。狂喜的混乱里，没有人注意台下他若有所思的神色

　　“雨是真的，这血……”眼中明明浮起一丝不解，脸上还是挂着常年不变的笑意。“齐束，不管什么办法，去打听一下她。”

　　转身又兀自轻声低语：“这雷居然也是真的……这出戏，甚是有趣。”

　　月光透窗而入，洒落满地银辉。大雨依旧滂沱，窗外霓霆快雨，青竹沙沙作响

　　祁岄端坐在雅阁一角，淡漠看着眼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她受伤的手臂上缠了绷带，露出纤细皓腕，轻轻摇晃手中茶盏，青葱白指遮住盏壁，因而男子并未看见，白玉瓷盏中的茶水，随着她摇晃频率，在一瞬沸腾，又在下一瞬结冰

　　亘久沉寂。男人咳了一声，将一袋沉甸甸的金株推过茶盘：“这一遭，你辛苦了。”

　　“不辛苦。”祁岄冷冷应声，目光瞥过他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那只手，“把你的钱收回去。我说过了，这一次，是我还你。”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对这个无情无义的爹，她绝不可能剔肉剜心，却也算用血还清了这份生育之情，思量至此，倒也不算亏。说到底，她对他，也不过只这么稀薄的一点血缘亲情

　　“从今以后，咱们两不相欠”

　　“说什么欠不欠，瑜宁是你妹妹，我是你……”

　　话音未落，祁岄倏地摔了玉盏，品相极佳的玉盏落地而碎，声音清脆。她立起身来。顾隆裕被她一惊，喉咙像被灌了铅似的，那个“爹”字死死噎在喉腔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顾城主，你记住，我不姓顾。”

　　顾裕隆站在黑暗中打量这位比月辉还耀眼的女儿。多年未见，跟他记忆里瘦小羸弱的女孩早已天差地别，唯有那双倔强的眸子，依稀还有当年她母亲的几分模样。见她如此强硬拒绝自己要求，只得悻悻离开

　　夜幕逐渐低垂，顾裕隆已经走了很久，祁岄还站在原地。静谧的雅阁里，只她孤身一人，甚至连影子都不曾出现。情绪起伏有悖于她修行的绝情道心法，一股难言疼痛从丹田蔓延至胸口，不知是痛感太明显还是其他，眼底蕴了一汪水光，她捂着心口缓缓蹲坐在地，须臾归复平静

　　这场雨足足下了三日，这三日，离渡城无人不谈颂着雨师大显神通。凡人最喜这鬼神之说，人们修辞润色口口相传

　　现今凡尘界两国鼎立，分别是南国朝歌北方霖国，离渡城身处边境接壤两国，竟在三日里声名远播，将此事传至朝歌霖国也颇有名气。也不知哪里传来风声说有贵人微服私访离渡城，只为一睹雨师真容

　　顾城主突然贴榜昭告天下，称求得天恩的雨师正是顾家嫡出大小姐，顾瑜宁。一时间顾裕隆威名更盛，风头无俩

　　三日后雨停，是个气候宜人的好日子。城里向来红火一票难求的戏班子，说为了庆祝久旱逢甘霖，要带上新来的绝世舞姬，在梨香苑免费义演祈福

　　相比半山腰上荒僻的雨师庙，梨香苑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古朴雅致的匾额下仿佛摊着打翻了的颜料盘，金红翠绿混作一团

　　莺莺燕燕花团锦簇，竹林深处笑语连绵

　　打从踏进这院子的那一刻起，齐束的眉头就一直皱着。他不懂为什么向来缜密的公子正事不做，大白天流连在这种龙蛇混杂的烟花之地作乐

　　沈以澹懒得跟他解释，扇柄敲敲他肩膀示意他赶紧坐下。梨香苑不愧离渡城第一勾栏，色艺一绝，引得台下观众连连叫好。不过这却入不了沈以澹的眼，他今日依旧穿了身玄色衣袍，衣上暗暗绣有鎏金色浮云纹，头戴玉冠青翠欲滴，一看便不是凡品。并不高调的打扮却衬的他面如冠玉丰神俊逸，隐隐透出泼天贵胄

　　他斜倚靠窗坐没个正形，折扇合并百无聊赖一下一下轻轻敲打手心。又几位名伶唱罢，正堂上的小锣响过两遭了，压轴大戏马上就要开场，他这才端坐起身来了精神

　　这梨香苑虽说是声色犬马之地，却不失几分雅趣。亭台水榭窗石木扶不输名家观园，中庭莲花池的中央，便是最当红名伎献艺之地了

　　桂花甜酒尚未入喉，月色群摆已从水面施施然飞拂而过。一支竹笛伴着远远的丝竹之声响起，祁岄浅浅立在水面上，广袖长舒，摆开如诗如幻的舞步。清风掠过湖面，落英缤纷飘零。祁岄在水面上翩然起舞，仿若瑶池仙子般清冷出尘不可亵渎

　　和弦的筝声随着她舞步转了一转，檐下的灯笼由近到远一盏盏亮了起来

　　四周静寂无声，诸人屏气凝神，早已看得痴迷。沈以澹齐束从都城衡安来，各色歌舞是自幼见惯的把戏，此刻却也错不开眼。作为顶级暗卫，齐束率先从震人心魄的美色中清醒，目光谨慎地打探着那女子。若没看错，她那纤若无骨腰身之下，暗藏着相当不凡的身手。且观她舞步手势，怕对巫蛊之事也颇有研究。他心里紧张起来，一边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佩剑，一边用密语暗示公子多加小心

　　很显然，他家公子关注的重点并不在自身安危上，沈若一直紧盯着那女子的脸，确切说，是紧盯着她的眼睛

　　没错，是她。

　　三日前还在雨师庙祈雨大显神通之人，雨一停摇身一变便化成了梨香苑里的舞姬。沈公子一边把玩着手中酒盏，一边漫不经心的若有所思

　　“早上那告示怎么说的来着？求雨之人是？”

　　“顾家小姐。”

　　齐束接过话茬；“顾城主心善恤民广积功德，顾小姐生来祥瑞，幼时遇仙，得有仙缘，而今为父分忧，亲往雨师庙祈雨。”至少，告示上是这么说的

　　“嗯，果然孝感动天，得沾天机，血落雨下。”

　　薄薄的讥讽再次浮过嘴角，“顾家小姐不愧德才兼备的美名，成就了一段佳话。”他顿一顿，忽然坏笑起来，像极了纨绔公子哥儿，“你说，这样的奇女子，咱们该不该去看看呢？”

　　“公子，臣…我觉得不可，我们来离渡城并非玩乐，当以正事为先，不宜过早暴露身份。”

　　跟了公子十年，他太清楚他的脾气。反问等于笃定，他定是打定了主意要去见那顾瑜宁了。可他还是一板一眼进谏忠言。沈若瞥了他一眼，不予置否：“放心，要去顾家也要提前打点。你且先安下心来看舞，我给你说，这舞还真不错，虽是随意的曲目，但全朝歌最好的几个舞师，水平怕也不过如此了……”

　　话音未落，人群又爆发出一阵喝彩。一舞将毕，华灯初上，把气氛推至高潮。莲池中不知何时薄雾缭绕，祁岄宛立水中央，美的遗世而独立。她神情依旧淡淡，眼神蓦然与沈若视线相撞，只一抬眸便是秋水剪瞳波光流转，眼角眉梢说不尽的万种风情，只一眼，足以胜过世间所有美好

　　惊鸿一瞥，沈公子的心，无端端狠狠跳动两下，似猫爪挠心般，唐突又轻盈。从前他向来是不信什么才子佳人一见倾心，金风玉露一相逢除却巫山不是云的，这一刻，却不得不动摇了

　　身旁齐术扶额叹息，朝夕相处十年，哪里不明白公子的心意？说是看舞，眼神分明胶着在那舞姬身上，片刻不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