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令江湖》猫德君

9、第九章 千山集

　　此厢待青鸾接过红伞，木灵仙低头喜婆以方幅嫣红锦盖为她蒙头盖面，揽裙牵带将她送到轿上。
　　伴随着喜炮热热闹闹炸开的红屑，迎亲队伍穿过平安城的名肆酒楼和商圈，一路赶往地势更矮的西市。这里越加僻静，已经能望见千山集的门头。
　　“青鸾，这是什么味道？”木灵仙忽然贴着轿身问。
　　此时不值春节，木灵仙鼻尖却嗅到断断续续的香味，如藕花簪水，清净香无比。
　　答话的是一道男音，正是轿身侧边站着的桑春酒。
　　“大嫂，是龙穰树花的味道。平安城内盛植龙穰树，逾百年树龄的龙穰树近千数，颗颗都高大巍然，树形交织，掩在建筑的红影里。花开之时数丛如血，冒霜而开。又因平安城地势东南向西北渐低，如层层台阶一般，从千山集望去整座平安城尽在花色和雪色之中。如遇晴天还可看到平安城由皑皑白雪褪成千里红树，花重满城，那可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喜婆也在一旁应和：“是啊，龙穰树花开往往是在一年里最寒冷的时节，不仅是美景更是吉祥的召头。成亲的时候能遇见龙穰树花开夫妇之间必定是琴瑟和鸣，恩爱一生。闻着这远远近近的味道龙穰树的花怕是要开了，木小姐和令主的婚事也必是顺遂得很，顺遂得很呀。”
　　听到龙穰树花开的盛景，木灵仙不禁想到两年前林南遇见的高山杜鹃，如将二者相比，不知穠艳程度哪个更甚。
　　轿外青鸾听了桑春酒和喜婆的话明显来了兴致，开始打听平安城里都有些什么好吃的和好玩的。
　　“要说好吃的平日都有，好玩的莫过于鬼戏节。大哥大嫂成亲的正对时日，过不了几天便是鬼戏节了，龙穰树花开遇此盛会，不用猜也能想到当日是何种热闹。”
　　青鸾音调拔高：“鬼戏节，那我也想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迎亲队伍到了千山集外，花轿刚落地便惹来在场宾客艳羡的目光。
　　这轿子是木婉晋送女儿的嫁妆，以木质雕花，朱漆铺底，轿身饰以金饰。外形上看轿为穹顶，顶上的莲花用纯锡打成，花瓣半开，沿边饰有金色，莲花之下则是用沥金和画漆丰富后的莲门。
　　莲门颜色虽是浓重富丽的朱红正金，木质构件的纹饰却做得十分纤细精致，整体细腻程度令人叹为观止。除此之外轿的四周红绸扎结，悬挂琉璃连珠和璎珞流苏，堆砌繁密却井然有序。
　　彼时在喜婆的一声落轿吆喝中轿夫抬杆触地，轿身倾斜，轿上的莲门啪地一声打开了射出一道明晃晃的亮光，里面竟另有玄关。原中间是一面镜边包铜、鎏银，不时上翻下翻，用来辟邪的镜子。镜旁围拱着红木雕刻的榫卯组合建筑，建筑虽形体有限，却也修筑得飞檐戗角，鸳瓦鳞鳞，棹楔峥嵘，鸱吻耸拔，属实是规整有序，端庄怡人。
　　这下宾客们不是艳羡而是完全看傻了眼，有几个凑得近的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
　　若在平时青鸾免不了替好姐妹一阵得意，此时却看着围摆在千山集门口的数十口用铁链捆着的大铁锅脸色发绀。谁能想到掌管天下医门的千山集，竟然是个用众多竹子建造的住宅堆。最显眼的楼室虽然也用了其它木材，外表仍与其它竹楼一样，明显点的区别只是把一般的茅草换成瓦片。
　　这竹楼用文人话说叫清雅，粗人话说就是简陋。更不说旁边还有老师傅手法娴熟的杀羊宰羊，不停把新鲜的羊骨羊肉喂进铁锅里。
　　再看那群宾客没一个看上去富贵有钱的，都是些打扮朴实、抱鸡撵娃，牵着牛羊的普通乡邻。青鸾再对比地瞅了一眼自己穿的，她可是好歹换上了最好、皮毛一体的裘衣，就连卧兔儿和耳衣也是脱了和桑伯燕打架弄脏那副换成簇新的。
　　面对并不巍峨壮观的竹楼青鸾看上去还有些不信，歪头再瞅瞅。
　　“这这这……就是千山集？”
　　一旁的桑春酒给出肯定的答案，一副有荣与焉的表情，语气与青鸾全然不同：“青姑娘，这就是千山集。”
　　青鸾哈了一声，无论如何也不信那天穿金戴银、一身莲香的桑伯燕也会住这个个其貌不扬的犄角旮旯。不过当下这却不是最紧要的，青鸾眼神另盯着沸水里煮着的羊汤：“千山集婚宴吃羊汤？”
　　桑春酒没觉得哪里不对，自然地点头：“大哥说天冷，羊汤暖身。”
　　青鸾又指着人群：“那这些是？”
　　“啊。这些都是附近的村民，常来千山集看病，也都与我们熟稔。大哥成婚三妹不是想着热闹，宰了十几头羊把周围的人都请过来了，只要来人愿意都能参加今天的筵席。”
　　青鸾眼珠骨碌碌一转，就想问一个问题：“你说的请乡邻来千山集参加婚礼的三妹，是那个在青霄里无故找茬与我大打出手的桑伯燕吗？”
　　桑春酒忍不住一笑，解释道：“舍妹是有些任性，有些时候还有些一根筋，我替她那日的无礼行径向青姑娘道歉。青姑娘若还是气不过不妨后面打她一顿。”
　　不妨后面打她一顿桑春酒说得语气份外简单轻松，青鸾点头：“看出来了，是亲二哥。”
　　她倒也并非属于嫌贫爱富，委实是千山集的条件与云西木氏差距太大。心里暗忖桑氏兄妹穿着也是富家公子打扮，怎么居住的房舍如此潦草，不会为了筹足聘礼把千山集地皮都铲干净了吧？
　　再暗暗瞟了眼桑春酒的新衣，不由揣测这也是拿来充场面的。

　　这边喜婆嘴里唱诺着吉祥话请新娘下轿，熟料让青鸾一把摁住了轿门。
　　“抱歉，下轿前我同灵仙说几句体己话。”
　　她尽可能小声地只说给轿里的木灵仙听，“灵仙，你确定要嫁给桑凌阴，不会后悔？”
　　后者在里面扣了扣轿环以示回应，青鸾只觉两眼一摸黑。
　　“你可想好了？咱们不赶时间，要不重新再仔细想想。”
　　木灵仙无奈叫着她的名字，只当她还是不想让自己顺着陆柏君的心意嫁人。
　　“青姑娘，麻烦让让。”
　　喜婆嫌青鸾说句体己话还磨蹭半天，嘴里客气实际一把将青鸾瘦小的身子掀到一边。还好桑春酒眼疾手快将她扶定，等青鸾站好手正搭在桑春酒手臂。她顺眼望下瞅，桑春酒身上虽穿着新衣衣料厚度委实不像过冬的。再往下觑腕间戴着块珍珠般大小、圆润的美玉，美玉呈南红之色，两端各镶着薄薄的金片，合在一起是一串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手串。
　　青鸾忍不住腹诽，看这日子过得紧巴的，她都没见过哪个富贵人家戴这么丁点大的玉饰。她的干娘木婉晋第一次见自己，可是让人抬了整整一箱龛的美玉珠环。
　　桑春酒不知对方心思仍对她微笑相迎。短暂的惊讶后青鸾忙撒开手，关切道：“桑公子，天冷，下次出门记得穿厚点。”
　　突然想起桑春酒私下可能没几件厚衣服，青鸾又说：“哦不，记得多穿几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