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令江湖》猫德君

10、第十章 乡下地方

　　木灵仙虽戴着锦盖却并非严丝合缝，细看也能分辨出眼前的东西。起初刚接近千山集时她便闻到羊肉的膻香，出轿第一眼扫着的便是地上捆着的羊羔，还有羊羔一紧张排放出的黑豆子。
　　青鸾也是第一次在成亲当天看到羊屎，一边撑着红伞接应木灵仙提醒她不要不幸中招，另一边嘴里止不住嘀咕今日在千山集见到的一切。
　　“灵仙，我今日才算大开眼界了，这千山集真是比乡下地方还乡下地方。有鸡，有牛，还有羊，我看家里指不定还养着些什么，也许还有鼠啊蛇这些……”
　　“好了青鸾，既来之则安之。”
　　锦盖之下木灵仙让青鸾住嘴。她低声说完前面带路的喜婆突然扭腰停下，青鸾把没说完的抱怨全咽回嗓子眼。
　　只听喜婆道：“木小姐马上就要进千山集的门了，按云西的传统其实新郎应当在新娘下轿后对着铜锣射出三箭，若是中了射掉的就是天煞、地煞和人煞。令主的身子想必你也知道，这箭除了你与令主旁人也代替不了，你看这个环节咱们是不是直接过了？”
　　木灵仙还没反应青鸾已在地上狠踩一脚。
　　今日婚宴简单也就算了，出门迎亲的也不是新郎本人，这会儿还说桑凌阴连箭也射不了。她越想越替好友不值，凶巴巴地说道：“谁说过了的？不就是射箭吗，灵仙，射给他们看。”
　　喜婆一听木灵仙会箭术，忙着人取来弓箭。
　　这箭本就是婚礼上讨彩头的，通体裹着红布，拿在手里也没多少重量，等弓箭递到木灵仙眼前她并没有任何迟疑就伸手接下。接着反掌揭开锦盖，身姿优美退后一步。只见她素指如玉，皓腕凝霜，搭弦拉弓间没有一丝多余动作直接放箭。
　　第一箭便射中铜锣上的天煞靶心，敲响的铜锣声很快被乡邻的欢呼掩盖。余下两箭她也是毫不费力地射中。
　　“好！好！好！”
　　一阵叫好声中千山集门头下跑出两个白玉童子，他们生得一模一样，手里都握着缠了一层一层又一层鞭炮的竹竿。一个捂着耳朵表情明显害怕，另一个却是调皮欢声喊着：“鞭炮来啰。”
　　跟着便点燃引线，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八方弹响。
　　乡邻们也有备足了鞭炮的，这时也放了起来，四下都是惊呼声，鞭炮声响了百声不止。
　　硝烟和火花中木灵仙仍握着箭弓，第一次看到前面轮椅上的桑凌阴。近前门口丛丛芭蕉叶大如屏，他袖手闲坐，穷冬积雪间虽穿着喜袍身上还披着件茸厚的红狐裘衣。头上佩着玉冠，星眼眉俊，眉弯如月，在家童与宾客的喧闹间更显得静然且安逸。
　　那般敛目含笑，含情凝情的样子确与陆柏君有几分相似。然而额上的金印和身下的轮椅又明摆昭示两人的全然不同。
　　与那双份外明亮的眼睛对视一眼，风止、雪没、声消。世间万物静音，木灵仙第一次体会到神游太虚之外。
　　“灵仙。”
　　青鸾叫了她一声，恰逢芭蕉叶上积雪纷纷坠叶，万物方才又活泛过来。
　　青鸾走过去拉了下她的手，看她仍沉迷地望着前方，暗声说道：“你也觉得像吧？”
　　奇怪的是后者并未立即作答。

　　“灵仙。”
　　青鸾又叫了一声，这下将木灵仙从混沌神散着完全拉拽回来。原来此时已到了拜天地的环节。木灵仙重新戴上锦盖，身形挺直，且能从余光中瞥见堆砌在轮椅上的红狐裘衣。
　　她与桑凌阴的距离不足一臂，两人手里共牵着连在一处的红绸。
　　“方才射箭有劳夫人了。”一道悠然平静的男声响起。
　　木灵仙脚下倒退一步，锦盖下玉容表情惊裂，轻不可闻地一阵喘息。众目睽睽之下她拂指揭下头顶的嫣红锦盖。
　　厅堂里的众人反应皆不一样，乡邻一阵惊呼，喜婆更是神情慌乱，赶忙踮脚上前想要替木灵仙把锦盖拉下去。无奈木灵仙个子太高，喜婆只好埋怨：“哎呀我的新娘你这是干嘛，马上要夫妻对拜了，这盖头咱们等新郎官容后再揭。”
　　青鸾则不小心把随身携带的薄乙细剑和短剑接二连三掉在地上，跃跃欲试的表情好似在说：“灵仙，后悔了是吧，我们这就离开。”
　　而作为新郎的桑凌阴微笑望着木灵仙，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十分柔和，娓娓道：“夫人有话要说？”
　　木灵仙的眼睛仿佛焊在桑凌阴脸上，眼神就要淬出火星，面庞依旧冷冷地问：“两年前令主是否到过林南一带，救过一位被朊熊所伤的女子？是否还告诉过那位女子自己姓陆？”
　　红狐裘衣下桑凌阴的手指动了，他淡淡一笑面上仍是清风素雅的表情：“是与不是，对夫人来说很重要吗？”
　　瞧上去新娘新郎似乎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恩怨，众人都听得出神，目光一致调换到木灵仙身上。惟有青鸾捡起掉在地上后根本没有人在意的武器，后知后觉事情发展和自己预料的完全不是一个走向。
　　这端木灵仙对桑凌阴的反问绷着脸回答：“自然。”
　　众人目光又齐刷刷落到桑凌阴身上。面对众人殷切期待的样子，桑凌阴最终否认道：“未曾。”
　　不知为何众人虽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却对这个答案隐隐都有些失望，仿佛看出木灵仙要等的并非是这个回答。
　　木灵仙垂眸看着桑凌阴。近观他额上的金印如烟丝一缕回旋尽落，又如渌水萦洄、翩翩轻羽，端的是一个飘逸。
　　原是用石鼓文书法写下的“医令”二字，因是连笔平日不好分辨，若是熟悉石鼓文写法的人却不难认出。
　　她沉默了好一阵子，自顾自地把锦盖又拉了下去。短暂的插曲后喜婆第一个回过神来，发挥稳定，声线又亮又长地喊道：“夫妻对拜。”
　　与此同时另一边，青鸾身旁冷不防站了个人。桑伯燕神情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带大嫂逃婚，想都别想。”
　　青鸾怎么可能承认，冲她翻个白眼把剑收好行走到另一边。桑伯燕寸步不离又守了过去，她的眼睛熠熠发光，哼了一声：“青鸾，大嫂是我大哥的，我警告你别想打什么歪主意。”
　　青鸾睨了眼桑伯燕，她今日打扮倒是一如既往的华丽浮夸。妆容上仍旧是香黛画眉淡匀胭脂，唇上檀色染出半月形的荔枝红痕迹。蓝色上衫横露胸脯绮丽香艳，茜红下裙菲薄禁束蜻蜓小腰身，好看是好看嘛，只是穿的都是夏装。
　　青鸾随手抄起一碗羊汤递到桑伯燕跟前，拍拍她的肩，“桑小姐，天冷喝口羊汤。”
　　桑伯燕蹙着秀眉，恼怒地看着青鸾：“我不冷，也不喝羊汤。今晚我就守着你，你休想坏我大哥大嫂好事。”
　　青鸾不由大笑三声，心里默默念叨：“休想坏你大哥好事，你大哥明明坐在轮椅上都站不起来，还用得着我去耽搁。”
　　这话万万不敢当着桑伯燕面说的，她随意敷衍两句便去找桑春酒，问他除了羊肉汤还有没有其它的吃的。桑伯燕眉头一皱，挡在桑春酒面前挑着下巴向青鸾示威：“你刚才笑什么？告诉你，我二哥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