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令江湖》猫德君

8、第八章 出嫁

　　木灵仙出嫁这日平安城下起了今年里最大的雪，天根地髓都浸了这份寒意。
　　雾露濛濛间白雪如芦花铺开，遮得迎亲的队伍只露出半红颜色，穿着正蓝新衣的少年代替新郎候在青霄里客栈门口迎亲。
　　时辰一到，头簇着宝钿花钗、珠翠团冠，一身治袖长裾、攒红叠绣的木灵仙擎着一柄红伞，仪态端正缓缓踱步而出。
　　且见她眉拂黛，梅粉匀腮，薄颈薄妆下的面容如半开时节的芰荷。纵使身着艳彩的红装也难掩清冷之态，全然素静的表情宛如仙子自佛宫谪下红尘。
　　这不禁叫人联想到那副令她名扬国都的美人图，画上题字称她为“万红丛中澹然如素，非粉非酥凌波女仙”，倒是将她身上的特质形容得极为精准。
　　桑春酒与木灵仙今日是第一次见面，虽对她的美貌有所耳闻此时还是由不得一阵惊艳。游目四方，闻得围观者对千山集这位未来令主夫人容貌的热议，由衷为兄长娶得这样一位嫂嫂感到高兴。
　　他踏前一步，带着明显的笑意，谦顺行礼道：“今日大雪兄长身体不便出行，特令我前来迎亲，大嫂请上轿。”
　　木灵仙极轻地点了下头，回眸转袖，将手中红伞递向身旁一同出来的青鸾。
　　两人相视间青鸾表情些许异色。木灵仙想起回平安城那夜桑九月刚离开青鸾便推门而入，诸多情景历历在目。

　　“灵仙，你不能嫁给桑凌阴！”她态度首次如此决绝，显然已听过房中桑九月与木灵仙两人的对话。
　　木灵仙静静地看着她，语声淡淡：“我不在的这几日你见过桑凌阴了？”
　　青鸾想着差点被桑伯燕闯入木灵仙房中，更重要的是桑凌阴那边也没瞒住，微露愧意：“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情我没有办到，是我没用才被桑凌阴发现的。”
　　“这与你有何干系，反倒是让你帮了我的忙。”
　　木灵仙垂下眼睫将青鸾引到桌前，把从耳眼阁得来的画轴当着她的面打开。这画何止青鸾见过，云西大街小巷传得到处都是。白润如玉、富有棉韧的纸上绘着的女子衣饰简洁，气质清奇，韵致深美不凡，正是她身前的木灵仙。
　　青鸾不明原因：“这不是你的那副画像吗？”
　　“青鸾可有看出什么？”
　　青鸾趴在画前仔细观摩，尔后认真讲道：“画画的人将你画得很像，看上去很了解你。”
　　木灵仙轻轻吐气，眸里闪过微光，背身踱步逐一言道：“你还记得我离开平安城前问过我的话吗？”
　　“我与桑凌阴的婚事是否也与陆柏君有关。今夜我便可回答你了，有关，这画便是依据。”
　　“我的画像在云西城内一夜铺开，全是小云西候的手笔。坊间流传的不过是这幅画的翻版，眼前这幅画才是原作。”
　　“这画所用的油烟墨是陆柏君最爱，绘画的六吉棉连纸也是产自陆老侯爷的故土泾县纸棚。六吉棉连纸润墨层次分明，光洁柔韧，久藏不蛀也不变色，产量极低。所产除了呈给宫中贵人，余下的都送到云西候府中。”
　　聪明人居然从一幅画上看出这么多，青鸾不由打断了她，问道：“万一这都是巧合……”
　　木灵仙缓缓摇首：“若说油烟墨和六吉棉连纸都是巧合，纸上绘画之人留下的痕迹却骗不了人的。陆柏君因老侯爷的喜好潜移默化爱作水墨山水画，常做山石，细观这画像有多处皴擦技法。色度深浅、画纸留白、水墨干湿也与他往常习惯的笔触一致。我见过他许多画作，是不可能认错的。”
　　青鸾似有觉察，道出心中疑问：“灵仙，这画像是什么时候在云西传开的？”
　　木灵仙回忆道：“大约一年以前。”
　　“难道说陆小人这么早以前便开始算计你了？”
　　青鸾问完见木灵仙没有否认脸上神色立马变了，黑脸抿着唇身形便往外冲。木灵仙旋即将她扯回来。
　　“青鸾。”
　　“不要拦我！我这就回云西当面找陆小人问清楚，他堂堂七尺男儿，筹谋算计一个女子，我倒要问问他到底图的是什么，难道就是千山令么？灵仙，他怎可如此待你！你怎可忍他如此待你！”
　　青鸾是真心把木灵仙当作姊妹，想到乌崖那日木灵仙从崖上跳下，眼眶含着热泪已红了一半。
　　木灵仙心头一颤，无言又静立片刻，指了指桌上的画：“方才这画我只说了一半，你要不要听我把话讲完。”
　　青鸾鼻息紊乱，勉强收住性子：“讲讲讲讲，有什么好讲的，照我说不如闯进侯爷一刀宰了陆小人来的痛快。你家大业大，我浑不过一个人，没什么好怕的。”
　　木灵仙叹息一声，将她按回椅子。
　　“这画像虽然是陆柏君画的，题的字字迹却不一样。陆柏君从小教养在云西候府，写的都是官字规矩的隶书，即便是私下写文也会选择其它更为端正秀雅的字体。此处‘万红丛中澹然如素，非粉非酥凌波女仙’却字势横展，有斩钉截铁、骨力遒劲之感，运转提顿明显不是陆柏君的运笔习惯。”
　　青鸾的不痛快尤甚，拧眉望着她：“你是说你的画像散开，除了陆小人还有合谋。”
　　“比起合谋，是否这画后面落到其它人手上更合理？若我记忆没有出错，也是先有画像传开，后面云西城里才传出‘万红丛中澹然如素，非粉非酥凌波女仙’这句话的。”
　　木灵仙去耳眼阁调查桑凌阴为何娶她，得到的线索却是陆柏君画的一幅画。青鸾再迟钝此时也反应过来，这字很有可能就是桑凌阴写的。
　　“你要嫁给桑凌阴，是为了进千山集比对桑凌阴的字迹？”
　　木灵仙的神情仿佛在说青鸾终于想通了。
　　“方才你说我绝不能嫁给桑凌阴，是还有其它隐情吧。”
　　青鸾有些难言，踌躇过后从齿间挤出回答：“桑凌阴是个瘫子，不良于行，出行都坐着轮椅。”
　　木灵仙不急开口，待她继续说：“还有……桑凌阴与陆小人样貌很像，我怕你嫁了日日看着他会后悔。”
　　比起桑凌阴不良于行，木灵仙显然对她交代的第二句话更为吃惊，听到完全意料之外的消息瞳孔震了震，蹙着眉心道：“样貌很像，有多像？”
　　被她盯着青鸾悻悻踢了凳子一脚：“起码有六七成。” 见到桑凌阴的第一眼，青鸾差点叫出陆柏君的名字。
　　缓了很久，木灵仙缩在衣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又逐渐松开，她目光转到窗前的整张锦绣厚毯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再抬起眸眼中倒映着铜火炉的炭火，轻声言道：“的确是我意料之外，却不能不嫁。就算退婚我也不能叫木氏尤其是母亲落人口舌。这么多年因我的身世她已遭人诸多揣测，若再因我的婚事受人非议，我纵然万死也难辞其咎。”
　　“灵仙。”
　　“青鸾你不必劝我，我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