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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暖玉通宝 ...

  •   少有的晴霁后平安城又下起了大雪,如瀑布泻天千丈挂白,等到夜里楼台之高仍有积雪。
      木灵仙飞骑雪地奔腾如风,在五日之期将满时踏进平安城城门,浑身早被冻得僵硬无觉。她手脚轻放,未惊动他人潜回青霄里。
      待她返回房中发现屋子里的布置与出行前样子差别巨大,不仅窗前挂着锦绣厚毯,地板上也铺着整张葡灰色团花氍毹。墙角一左一右架着铜火炉将屋子烘得暖热如春,就连酒案上煨的错金镶松石皿中米酒火候也恰到好处,微微沸腾溢出浓香酒色。
      见屏风后冒出热气,过去一看竟还摆着沐浴的兰汤和换洗新衣,大小琉璃盏中盛着香藻荜豆、面脂口脂、兰膏等梳洗养护之物。
      木灵仙暗忖青鸾如此心细,将化雪后变得濡湿厚重的斗篷扔在地上,褪下衣物整个人埋没进兰汤。适宜的水温不仅祛除掉了严寒也熨平了她连日奔波的疲累,不多时额上便沁出香汗,脸颊也晕入红莹之色。
      清泠的水滴声中她微开眼睫、轻斜颈首转身伏在浴桶之上,散发被浸湿贴在瘦削的肩胛。只见她粉界檀腮,烟笼腻颈,慵懒随意间哪有半分素日的清冷。
      此时外面是暮色飞雪,北风留寒,屋内却是热流涌动。刚出浴的木灵仙将长发水汲得半干,用钗尾挑了些兰膏在掌心化开悉心上在发梢。玉梳自发上一过,丰润顺滑而散发阵阵幽香。
      待她从屏风后走出双眸蓦然睁大,酒案前不知何时潜入个梳佛螺双髻发、眉间点着丹砂、穿着如雪麻衣的白玉童子。
      童子低垂眉眼,不仅发丝全白就连眉毛眼睫也如扑了粉霜一般,呈现纤弱的银色。乍一看了无生气,似个纸人。此童子出现地悄无声息,外貌也异于常人,饶是见多识广的木灵仙也骇了一跳,伸手够剑。
      童子抬眸,瞳中一带浓蓝碧色。
      木灵仙手中握着薄乙剑,芳容冷淡:“你是何人?”
      童子虽然年稚,面目十分恭敬:“桑九月见过小姐。”
      姓桑,千山集的人。
      木灵仙环视屋内,洞晓屋里多出来的这些东西并非出自青鸾之手。她中指食指扶着剑柄,微动闻得一声剑鸣薄乙剑脱鞘,微风所触锵然成韵。
      桑九月鉴貌辨色,先她开口:“小姐放心,青鸾姑娘在隔壁房间,无恙。”
      闻言木灵仙仍提着剑神色未有松动,眉尖微蹙:“令主知道我这几日不在房中,也知道我必于今夜返回?”
      桑九月白色眼睫如水晶帘泊,守着瞳里堆成的浓蓝碧色。他沉默少语,远甚同龄人稳重,待近前木灵仙才闻到他身上隐隐约约的药味。
      桑九月道:“令主言小姐是重诺之人,说离开平安城五日便是五日,今夜一定会归。”
      临了补充:“小姐放心,你离开平安城一事令主并未让其他任何人知晓。”
      一番言语不禁让人内心揣测,这千山集令主桑凌阴究竟是何人物。
      木灵仙将剑身拨回剑鞘,态度清冷而无波澜:“今夜你来青霄里也是令主吩咐?”
      桑九月颔首:“令主派我为小姐送上两样东西。”
      桑九月说着奉上一个髹漆戗金的精巧木匣当着木灵仙面打开,只见柔软的丝垫上放着件黄玉十八子手串。
      珠子用上好玉料做成,玉质细腻丰盈,姜黄的流苏丝线搭配着佛头、缀角和金刚杵,讲究精美。金刚杵上下串着小粒珍珠,再往下是六瓣式的结牌。
      这手串虽并不难得,也称得上是清丽典雅。
      “平安城冬日盛行大雪,来年四月才止,一年里有将近一半的时间都十分寒冷。令主特让我送上暖玉通宝,只要佩戴此物,遇雪不寒,冬可穿纱。”
      “暖玉通宝。”
      木灵仙拾起手串打量,发现银鎏金镶的结牌正中嵌着一枚栗子黄的宝玉。端到眼前才辨出宝玉黄中带着缕缕红丝,如实质温润细腻的歙砚石,最深的部分更是近珊瑚血色。
      用指腹触之与普通玉石并无根本不同,上面的红色却如活了过来流水一样荡开,变幻成凤凰鸟的形状。
      木灵仙低垂下眼帘:“的确神奇。”
      桑九月观她并无抵触,接着自袖中掏出一张红封信笺,这便是今夜前来传达的第二样东西了。
      “小姐,信笺上有三个期日,令主说小姐若是觉得风寒好了便可择以吉日完婚。”
      木灵仙凝目那红封信笺未接,神色淡淡,似乎连婚嫁之事也激不起她的性子,只静静发问:“都是些什么日子?”
      桑九月答:“最短两日后,最长月逾。”
      木灵仙思索片刻将暖玉通宝放回匣子,语气和脸色令人辨不出忧喜:“那便选最近的那个。”
      听她说完桑九月不禁瞟了木灵仙一眼,他实在是没想到木灵仙的性子竟然如此冷淡。

      寅夜千山集的后山湖畔,扁舟一叶好似慢牵悠悠荡在湖中,待扁舟近湖心亭桑九月灵巧跳到亭里。
      撑篙之人见他离开缓缓滑动竹篙,身形逐渐隐匿进漫漫万顷雾霭里。
      亭中桑凌阴披鹔鹴裘衣,沸水茶烟横渡其身,原本应当近身伺奉的桑十月则忙着从茶炉拔灰掏出烤栗。
      可惜茶炉难调火候,大的板栗未熟,小的板栗已焦,翻得桑十月是愁容满面。桑九月到来之时,坐在轮椅上的桑凌阴拎着一个上身淡黄下身浅绿的玉壶为自己斟茶。
      “十月。”桑九月叫了声还在扒炉灰不务正业的弟弟,桑十月抬头立马嬉笑:“九月回来了。”
      桑凌阴将两人神情尽收眼底,双眉策起微微一笑,浅问:“如何?”
      桑九月暂且没时间教训桑十月,端正地拜首行礼,一板一眼地回复:“夫人择了最近的婚期。”
      桑凌阴心情甚悦却并无意外,他半端茗碗唇间咽下茶香,炉光正映在额间。额上金印熠熠而面庞素白,丰肌清骨,整张脸淡雅且矜贵。又道:“可还有别的话要说?”
      桑九月想了一下沉吟道:“夫人此番返回平安城带有一卷画轴,我本想上前查看又怕被发现,因此不知道到底是何画作。”
      “画轴?”
      听桑九月这么说来桑凌阴心里已有论断,他低头轻轻一笑,托茗碗的手指白皙骨节处微有余红,显然未将那卷画轴放在心上。
      另一边,方才剥烤栗把手指弄得漆黑的桑十月趁着桑凌阴和桑九月谈事,手偷偷摸摸放上石桌拈了块桃肉馅饼。被桑凌阴发现后将整个碟子推过去,点名说道:“十月,这几日可不能偷奸耍滑,得先办正事了。”
      被发现的桑十月嚼着桃肉馅饼囫囵点头:“令主放心。”
      一旁桑九月早就忍无可忍,一个爆栗敲上桑十月脑袋,“桑十月,又偷吃,信不信我把你扔进湖里喂蛇。”
      桑十月委屈:“九月,令主都没说什么,你又在教训我。”
      桑十月干脆抱着整碟馅饼如静鸟栖枝落在亭栏。等桑九月扑身前去抓他,他攀上亭廊倒挂如钩,故意当着桑九月面将馅饼喂进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几轮追逐中,每当桑九月要摸到桑十月时他便滑溜地另寻它处。
      两小童追逐打闹桑凌阴只是摇摇头,在亭上馅饼碎屑将落之时撑起一把珂伞。片刻后珂伞下传出一声鸭叫,桑凌阴握着一个红陶刻花异形埙,试一声后继续练习指法,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
      桑九月和桑十月甚有默契地同时落地,伸手堵住耳朵,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透露出同样信息:在吹埙这桩事上,他们这位令主是既没天赋又不努力,没有技巧,全凭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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