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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乌崖 日光荏 ...

  •   日光荏苒,眨眼已过去两年。
      两年的时间虽不足以让天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却能令无情之人变得有情,让有情之人变得难以割舍。而作为国都的云西也发生了两桩令人津津乐道的大事。
      第一桩有关于云西侯陆雍勋,陆老侯爷不顾众人反对撇开嫡系子孙,将先皇敕封的爵位给一个寄养于侯府的年轻人承袭,更让人难以捉摸的是宫里那位小皇帝居然也应允了。
      第二桩便是历来只与权贵高门结亲的木氏竟会与江湖医门千山集联姻,将木氏当家木婉晋木夫人的女儿木灵仙嫁给千山集令主桑凌阴。
      要说这婚事也是急亲,从下聘到婚期不超过三个月,让人忍不住揣摩难道这门婚事下还有什么弯弯绕绕。
      云西侯爵位承袭是家事更是国事,寻常人就算好奇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妄议,木氏嫁女却不一样。从千山集以千山令和几十车聘礼下聘,到十几二十年来从未公开露面的木氏当家木婉晋亲到城门送女儿出嫁,再到木氏派出护送送亲队伍的银铠军和成倍成倍增加的嫁妆,细化到每一个点都足以引起云西城中热议。

      一别云西,木氏送亲队伍已行至乌崖。
      此崖朔风野大,阴气之下飞雪漫漫。从云西出发的送亲队伍行进其间,百人之行犹如红药烧眼。
      为首的队伍骑花鬃马,披烂银铠甲,其后是数辆接尾行进的高大马车,马蹄和车辙如凿踏乱山青。
      其间一辆马车朱班轮、青顶盖,衡和轭上装有八銮饰以金银丝,车前除了驭马的车夫还另坐了个着青衣围狐领的女子。马车摇摇缓行青衣女子抱膝围坐的姿势一成不变,乌发为风霜撩起,另有几缕覆于脸颊。
      车夫见她面色发白,好心劝道:“青姑娘,这雪越来越大,外面冷,回车厢去吧。”
      青衣女子默然。
      这时车里传来一句低音:“青鸾。”
      原来这青衣女子叫青鸾。她立马转身,隔着厚厚的车帘脆声应下:“灵仙,怎么了?”
      车内女音轻而稳重:“进来吧。已行至乌崖,要来的人早该来了。”
      “可陆柏君……”
      青鸾面带愤色地说完察觉到车里人不再出声,心知戳到了她的痛处。嗫嗫嚅嚅,正欲听话回到车里忽然眼尖看到黑魆魆的崖顶上离着一道白影。
      那人着白衣身形瑰异,映在万里青云之下的乌崖犹如毫笔在玉版纸下笔所绘,仙人之姿,不涴尘埃。
      青鸾急忙掀开车帘,朝里喊:“崖上有人!”
      闻言车中人一动不动,她不急反倒是青鸾按捺不住,催促道:“灵仙!”
      片刻后车里人终于有了动静。
      且见帘下先伸出一只素手再露出正红金缕嫁衣,待她完全探出身风雪芳菲以朔风揭了锦盖,露出鬓间的金银钗钿和珠玉环饰。
      此时地冻天寒她脸上并未施以朱铅妆妍,面庞虽然素淡却如白莲一枝,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在红色嫁衣相称中霜清艳绝。
      那双明眸间紧紧簇簇的羽睫如湖水旁密密的松林,宝目则似荧光照着翰墨黑而润亮。整张脸淡到极致,也精妙到极致。
      这张脸曾以一副肖像图传遍整个云西,画画之人称其为万红丛中澹然如素,非粉非酥凌波女仙。
      此姝便是万门千户、只此一族的宗门木氏之女,千山集令主桑凌阴以千山令求娶的新娘木灵仙。
      没想到木灵仙只望了崖上一眼羽睫微微一颤,接着便是一个俐落地飞身,衣袂破空之时而钗环交织,几个起落稳身落在一匹白马之上。
      她面上神情虽无波动手下挥鞭的动作极烈,当即驭马冲出送亲的队伍。
      周围人本就被她突然之举吓了一跳,又看到宗门贵女居然有如此身手更是惊声连连。
      青鸾有样学样也骑乘到一头高头大马上,近前车夫眼见新娘骑马走后随行的青鸾也要跑,恐无法和千山集的人交代忙跳下车拦在马前。
      “青姑娘!”
      青鸾着急赶路,眼睛直勾勾地往下一撇,语音急促道:“管叔,告诉领队的人继续前行在崖外候着,若一个时辰后未见到我们也不必再等了。”
      说完不待车夫细品什么叫一个时辰未见也不必再等了,青鸾俏生生地喝了一声“驾”,潇洒纵马追向木灵仙。
      她二人身影的青红之色半委飞雪半逐寒风,经霜石壁间青鸾越追越紧。待行到崖底风越吹越猛雪越落越大像织了面白网,数步之隔什么也看不见,只留下乌崖黎黑的底色。
      到崖顶了必不能骑马,青鸾追到木灵仙跟前时却见她牵着马伫立在风雪中一动也不动。她应该站了有一会儿,鬓间钗环珠玉皆落了层雪,平日里本就寡淡的神情越加显得生冷。
      青鸾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也不像要见情郎的样子。
      她正欲翻身下马,木灵仙侧首微蹙秀眉,言语清淡地制止:“青鸾,你留在此处等我。”
      后者只得尴尬收脚。
      上崖路势只可谓艰险,只一块碎石落空也腾起一阵白雾。衣着单薄的木灵仙却好似感受不到寒冷,风一刮嫁衣皆被烈风铲向身后将她的腰束得只手可折,偏她鞋履之下的每一步都使了劲力踩得沉稳。
      靠近崖上那道身影之时那人感应到什么折身,他袖拂乌崖之雪,白软狐裘,明珠璧玉,眼际竟然缠着一条长长的绑带。绑带下的容颜矜贵俊雅,浑似谪仙。
      “灵仙,是你吗?”
      那人敏锐分辨出木灵仙履下踩在雪上松散清脆的足音,开口之时唇角呼出冷气轻轻袅袅地飘散。
      木灵仙并不回应,安静走到他跟前将怀里揣着的一块令牌递到那人手上。
      没想到他胡乱将令牌一塞,伸出另一只手将木灵仙的柔荑联合扣于掌中。同时微微侧首,言语透出些责怪之意,问木灵仙道:“怎穿得如此单薄?”
      见木灵仙不说话他幽幽叹了口气,解开身上的狐裘摸索着搭在木灵仙肩上。修长的指节微屈、顺着柔滑的裘茸细心整理裘衣,直至将木灵仙整个囊括在尚且带着自己余温的狐裘里。
      二人距离如此之近,他眉睫上的薄雪木灵仙都看得一清二楚。顺着他挺立冷峭的鼻峰木灵仙看到他的唇角,那里漾着惯有的浅笑。
      “此次来除为你践行,还为了把此剑归还于你。”
      那人从身后掏出一长物。
      原是一柄纤长轻盈的细剑,除了剑柄此剑的剑鞘也极为简素,周身无任何纹饰。
      木灵仙接过后唰地一声将剑抽出,只见那剑刃银白,其下刃薄锋利,观之若雪,寒光耀目,从晶透的剑刃中透出她的一双清眸。
      盯着眼前的男子木灵仙脸上忽然有了几分异常情绪,下一瞬手中薄乙剑剑气激荡在飞雪中剑速快得连出一根细线直探白衣男子眉间。眼见剑锋就要划破白衣男子皮肤,他安静地仿若一尊神佛。
      然而木灵仙并未一来便取他的性命而是展臂竖直往下划下一剑,剑气七分似雪、三分近风,将白衣男子眼间的绑带一分为二各自惊鸿一般向后散去。
      白衣男子的眉间正中顶向额际冒出一串细小的血珠,瞬间沁成一条血线。
      此时木灵仙已经握着剑旋身归到数步以外的地方,她的黑瞳极亮,似乎酝酿出一股极大的怒火,就连冷淡的面颊也因心绪波动染上一层绯色。
      方才挑开白衣男子所用绑带的一瞬虽所时极短,木灵仙却看清他琥珀蜜蜡色的瞳仁因薄乙剑刃上的寒光迅速缩小,眉间肌肉也不自觉抖动一下。在这之前白衣男子分明表现得像一个盲人,就连给木灵仙披上裘衣时也在演戏。
      一时之间木灵仙脸上惊讶、厌憎、失望,连番情绪交织成眼底幽沉。薄乙剑悬在半空,木灵仙语调慢而沉,一字一顿念出他的名字:“陆柏君,我平生最恨别人骗我。”
      她压抑良久,连番语珠:“你让我嫁桑凌阴取千山令我不怪你,毕竟千山集的聘书已先下到我木氏。可你竟以为我是轻诺之人,觉得仅凭我对你的承诺不够还要加重筹码,佯装双眼已盲致政堂失利,刚柔并济、软硬兼施,把为官者辞令探测、神机鬼械的一番手段都用到我身上。”
      “其实从林南之行你救了我,得知我是宗门木氏的女儿就开始算计我了对不对?在我承诺为你办三件事以偿你救命之恩之时你很得意吧?今日你现身除了取千山令,是不是还想亲眼看着我过乌崖嫁入千山集?”
      言及此处,木灵仙见他只立在那里不做任何解释,静了一会儿抿唇眉间显现倦色。
      她撇唇一笑,眼瞳里说不出的疏冷,“陆柏君,陆侯爷,你无言以对是因为我尚未嫁入桑家、怕惹怒了我一气之下拂袖跑了一番筹谋落空,还是我尚有可取之处、昔日承诺替你办三件事如今只应了两件还有求于我?抑或与之相反,如今圣上已高文典册,你陆侯爷功名两字唾手可得,不屑只字辩解?”
      陆柏君立于她的对立面,面对木灵仙字字句句诘问面上竟然无半点表情。
      风轩束发,身上丝织之物光华流动,映着那双精致的眼眸和煦温柔。眉间那缕凝上的血线如一根赤缝将他冠玉般的容貌分裂,脆弱又妖异得近乎鬼魅。
      他迎着亲手奉上的薄乙剑锋步步紧逼,眼神从木灵仙鬓间的金银钗钿连扫到隐于狐裘下的嫁衣衣领。
      闲淡自如的样子仿佛置身薄日轻云下的秋风清景,而非遍布风雪的陡峭悬崖。
      陆柏君深喉下吐出声声言语:“灵仙,在你眼中,我何至于此?”
      何致于此?陆柏君竟反问于她。木灵仙目光复杂地对着陆柏君,此时他的脖颈与剑锋只距毫厘。
      陆柏君坦然地面对,薄乙剑清冷的银光映在他的下颌、喉结,透出玉一般的质感。而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澄澈。他倏然一动,剑刃抵在脖间立时划出鲜血。
      他接着道:“如我当真罪不容诛,我的命许你拿去。”
      木灵仙双眉蹙起,眸中冷冷一闪。她要陆柏君的命做什么,事到如今不过是想要自己死心。
      想到此处木灵仙难得的笑了一笑,像是雪花兜散出一阵天光将她面容淡淡柔了下来,如露后霜前行香的水菡萏,饶是陆柏君与她相识已久依旧摄在这刻的艳彩之下。
      在这片刻的失神里木灵仙已从他怀中将千山令重新取回,下一瞬将剑抽走避陆柏君一丈开外。
      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陆柏君稍感诧异,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木灵仙却未与他解释兀自向崖首飞身而去。待她停下之时脚下只踩着一块悬空的岩石,纤瘦的身形仿佛瞬间就要被风雪魔兽撕落崖底。
      此时陆柏君神色已见慌张,虽不知木灵仙意欲何为陆柏君已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崖上北风如此凛冽,吹得肌肤阵阵生寒,在他向着木灵仙奔走间衣袖似振翼而起。木灵仙算好时辰在陆柏君距自己一步之遥时舒展双臂,身子往后一沉竟往深崖跌去。
      眼前一幕竟印证了脑海中某种的猜想,陆柏君心突地一坠幡然变脸,吼道:“灵仙!”
      揽指间透出的眼眶倏然红了,就在他即将抓住木灵仙时木灵仙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出口。接着一阵风从陆柏君鼻尖掠过,眼前忽然飞起一物,竟是木灵仙方才取走的千山令。
      一令向上,一命殒落。
      陆柏君停手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划到高点再度抛下的千山令,此时他倏然反应过来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木灵仙下跌的速度不断加快,那张逐渐淡去的脸上泛起复杂神色,仰起头,明明声音被山风吹得听不清,可她口唇中的每一个字却叫陆柏君听得如雷贯耳。
      她喃喃着道:“往昔救我,今日弃我。”
      “以命相抵,两不相欠。”
      “灵仙!”
      陆柏君握着千山令可怕地手抖,直到木灵仙的身影穿过一层白雾,为他轻手系上的白狐裘滑脱露出木灵仙身穿的绛色嫁衣。
      那血一般洇开的深红冲击到眼里陆柏君这才从惊悸中醒悟骇然退后。待他再次望去,崖底白茫茫一片只有飞雪山岚,什么也看不见。
      芳踪已逝,陆柏君无力歪倒在雪地,原本一直隐匿身形的陆凤军从风雪中飞纵而出搀扶他起身。陆柏君将千山令扔在地上眼眦欲裂,眸中被红光所覆盖,一掌将陆凤军推开。
      他的额角涔出冷汗,扣着发紧的胸膛,血从喉间漫起溢到唇间。
      闷声咳嗽后陆柏君不吐反将将口腔的血尽悉咽下,眼神发狠地把扔出的千山令重新捡回深刻攥于掌间。
      不多时的功夫,陆凤军亲眼见到陆柏君方才的激愤隐忍一丝一丝收敛起来。纵使他仍趴在雪地,眉眼映着茫茫雪色,依旧是常人不可及的端方君子。
      陆凤军双手作揖跪在一边,只等主子发号施令。
      一瞬之后,陆柏君已完全平复心绪,长眉舒开,语调变得笃定和缓:“她答应过要为我办成三件事,就绝不会让自己丧命食言。凤军,随我去崖底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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