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令江湖》猫德君

2、第二章 朊熊

　　山迷暮霭，露珠微悬，从肖旋风视线里消失的姑娘提着白灯笼只身行走在林间，一簇飞虫高低冷逐灯影。
　　她一连奔走了一两个时辰，随着夜渐深山林间越加雾杳烟迷，雾气如鲸吸流云，浓淡不一。
　　山径之中，姑娘沿路见了好几丛花朵鲜红的杜鹃，再往前走株数变得越来越多，渐渐没了其它树木的身影。
　　这暗夜中花朵也不遗余力地开着，株株花朵繁茂，几乎见花不见叶。似血如朱，岭叠风翻皆是这堆锦叠绣的红色，就连濛濛白烟在这儿也染得血深。
　　这么多株的杜鹃味道都集中在了一起，如同堆积了一座香山，浓郁得只令人觉得沉闷。姑娘打着灯笼借光照亮前景皆是漫无止境的红色，心中计算着何时才能走去这片杜鹃花林。
　　她正走着头顶花枝突然蹿出只活物，一只眼周漆黑、长了根蓬松大尾的小兽跳到她身上，漆黑锋利的爪子攥着她的肩。
　　姑娘眸中闪过一抹惊色正欲伸手将小兽拨开，只听噗地一声小兽尾巴下散出一股淡黄色的气体，正冲着她的脸，刺鼻的气味随之荡开。那尾巴上的长毛从姑娘鼻前掸过，接着姑娘脑中一片空白。
　　等她神识稍清醒一些人已经瘫在地上，白纸灯笼也扑落在地。那只小兽双足平放栖在她胸口，举着前足锋利漆黑的爪往下刺挠。
　　姑娘先是感到衣襟勾散胸脯皮肤微有凉意，接着是肌肤被挠破火辣辣的痛。手指虽勉力摸索着寻到薄乙剑，却连抽剑出鞘的力气也无。
　　眼见小兽又是一爪，这此方向正冲里衣里的心口，忽然从远处飞来流星箭。
　　射箭之人准头极佳，一击必杀，中箭的小兽从姑娘胸脯再栽倒到地上。恰在此时姑娘再度晕眩过去。
　　待姑娘醒来已被人挪到粗壮的杜鹃花树下，她的双目扎着布带，厚覆着清清凉凉绿色的药膏。再一摸薄乙剑也在，最后才想起揪着自己的衣襟，这才发现之前被小兽刨得松散的上衣也被人重新系好。
　　在姑娘对面正烧着火堆，一声犹如走风了的乐声突兀响起。
　　姑娘：“什么声音？”
　　一名看不见模样的年轻公子反问：“很难听吗？”
　　姑娘知对方救了自己，犹豫片刻：“也不算。”
　　年轻公子一时有些郁闷，难听的声音也未再响起。
　　姑娘用手碰了碰眉间的布条：“我的眼睛怎么了？”
　　年轻公子起身，寒凉的手指撇开她触摸布条的手：“别碰，你的眼睛被朊熊的毒气所伤，我用随身带的药膏先给你处理了。时间还不够需得再敷一两个时辰。”
　　“说起来你也是胆大，一个姑娘家竟然只身一人来这儿。这山林里的朊熊素来群居，平日都是成群结队，最喜欢吃活物心肺。别看它长得人畜无害的样子，无论人或是其它动物接触到它的毒气几乎是一碰就倒，被刨了心肺也不知道，迷迷登登就见了阎王。这地方别说是普通人，猎户也不敢轻易上山。”
　　没想到今日遭遇如此凶险，先是中了木藤引险配阴婚，接着又差点被朊熊剖出心肺。姑娘初始有些后怕，很快又恢复平静，猜测年轻公子的身份：“随身带药，你是大夫？”
　　年轻公子思索片刻，把手中的东西丢进火堆，砸出零星火星：“大夫救死扶伤，我此行也是为了救人，那就勉强是吧。”
　　这么说了几句话姑娘重新感觉到疲软，眼皮也变得沉重，勉力稳住心神。
　　“你体内既有朊熊的毒气又有杜鹃花的毒素，虽无性命之虞却有些嗜睡。眼下我还能守你一两个时辰，待到天明你体内的毒清了我也要赶路。这会儿就莫想那么多，安心睡便是。”
　　听年轻公子这么说完姑娘的眼皮果然合在一起，她还在绵力地和汹涌的睡意挣扎：“你还没说……你的名字。”
　　“萍水相逢，本就是路过的，记什么名字。”
　　姑娘却只听明一个字：“陆。”
　　“陆什么陆，公子我姓……”
　　年轻公子说着回视她，姑娘青丝素发已伏在树干，和烟卧着沉沉睡去。
　　等姑娘下一次醒来遮眼的布带松动了些，尺素间透出指缝细的缝隙。听声音周围有人踩着落花过来，眼角依稀见到一团白影。一只唧唧叫着的小鼠懵头乱撞，顺着姑娘的裙裳爬到她怀里。
　　“天马上就要亮了，我也该赶路了。这锦毛鼠个头虽小口鼻分泌的腺液却是朊熊天敌，我把它绑在你腕上便不会再有朊熊敢上前。”
　　“看你随身携剑，应当有自保的能力，等你平安出了这片林子把它放了便是。”
　　年轻公子说完拉起姑娘的手，把绳子套在她的右腕。
　　姑娘慢慢坐起身体，把锦毛鼠拂下身，轻言：“你竟然……把一只老鼠和我绑在一块。”
　　年轻公子淡淡一笑，开起玩笑：“嫌弃？它说不定比你委屈。”
　　年轻公子也是独来独往的性子，收拾完东西果然很快走了，姑娘甚至没问出他的全名。

　　半月后，姑娘步行在林南药市。
　　此处药商云集，药栈林立，南北数十里夹道皆是药肆，更有数处炼丹井、洗药池和药庙。
　　药肆外皆有竖招，写着文字招牌。又有各式各样的药幌子，用铁环将布制成的各式图形连接起来：绘几只眼睛的就是眼药幌子，几串珠子的就是膏药幌子，幌子底下挂着几只小鱼的就是滋补丸药幌子。
　　还有的药肆别出心裁店前坐着大大的葫芦，分别立着药圣和药王的雕像。
　　既是药市，姑娘此行也是要来买药的。她臂中抱着一个画着风荷正举纹饰的青釉帽筒，帽筒里装着一些龙鳞状的白色羽毛。
　　一队从洗药池回来、载满着新鲜青篙的药车不小心拂落了姑娘帽筒里几根长的羽毛，姑娘慢蹲在地，背后与她一起落下的还有另一道杏花白色的身影。
　　待姑娘起身，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坠在腰间的翠玉佛手佩。
　　佛手佩为整块翠玉雕琢，骨骼筋络清晰可见，质如胶脂，色泽莹亮。佛手上套着双结，用粉色碧玺碧玺做结石，结石之下又围着一圈米珠。
　　如此青绿之色，温润而纯粹，十分干净。
　　而这翠玉佛手之人是一位年轻男子。
　　只见他清风满袖，左手拿了副裱后带轴的图画，右手捏着根白色羽毛，姿态舒雅地说道：“白越鸟尾羽？此类鸟的羽毛倒很罕见。《医者经》里有言越鸟为上古异兽，白翼、白足、蓝血。尾羽可达数尺，用沸火焚毁成灰色泽银白，可治赘瘤病，服之数日赘瘤全消。此等难得之物姑娘可要保管好。”
　　说罢年轻男子面上带着淡淡笑意将白色羽毛放回姑娘手里的帽筒，接着便要道别转身。
　　不料姑娘突然开口：“陆公子。”
　　年轻男子眉一挑，有些意外地问道：“姑娘认得我？”
　　怪不得听着声音那么耳熟，竟然真是他。姑娘想到杜鹃林中匆匆离去的救命恩人，微微点头：“陆公子不记得了，之前我中了朊熊的毒是公子救了我。”
　　年轻男子看着她，静听原委，面色沉静，浅浅一笑：“姑娘认错人了，陆某并未见过姑娘，何谈出手相救。”
　　没想到他居然会否认，姑娘视线在他脸上流连片刻，目光定在对方的翠玉佛手佩上，能佩戴这种佩玉的人显然身份非同一般。
　　姑娘误以为对方觉得自己攀扯敛了神态，只眸中又亮又黑，默然将路让出。
　　这时又有药车经过，再度将年轻男子手里的图画撞落。画掉下去的位置距姑娘不远，她顺手拾起，却不想画在抬手间迎面展开。
　　白纸之上不是红枫苦竹，也非蜀山古木，繁花乱蕊、绿湿红鲜，分明绘着十里高山杜鹃。岩下花丛间，赫然还立着只神情敏捷的锦鼠。
　　年轻男子见她面对画作，神色冷清倒像另有所感，还未发言姑娘已将图画奉上，她盈垂着眼帘，敛衽施礼。
　　“陆公子不必拒我，今日诸多打扰只为当面表达谢意。陆公子谨慎至微，恩施不报，我自无以为继。陆公子可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木灵仙，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当尽心尽力。”
　　没曾想年轻男子深深看了她一眼，极为意外：“木姓，姑娘是云西木氏之女？”
　　姑娘答：“是。”
　　他沉寂片刻，神情虽依旧淡淡的，眼神却不一般地深灼。
　　看了姑娘半响，微微一笑，自报家门：“木姑娘，我姓陆，名柏君。方才木姑娘说我救了你，有用得上的地方当尽心尽力？”
　　“是。”
　　姑娘语调很轻，却也郑重。
　　年轻男子唇角上挑，语气温和：“既然如此，木姑娘能否答应我三件事？”
　　见姑娘眼睫飞快一动，他道：“姑娘不必现在答复，日后考虑清楚了再说也不迟。”

　　此刻临街的一处药肆二楼点着降香，博香炉里燃烟直上。
　　身穿蓝色医袍的老者推门而入，原本站在窗前的年轻公子走到百眼柜旁熟门熟路地打开一个抽斗，从里面拿出做药的无花果干便塞进嘴里。
　　老者将他放着没管的抽斗合上。年轻公子一边说太甜，一边又拉开装着给小儿治蛔虫痛的乌梅干的抽斗。老者看着他一直在拈乌梅干，咳了一声，禀报：“方才你说的那位姑娘已经取走越鸟羽了。”
　　年轻公子摆手，不以为意地说道：“知道了，刚都看着，桐叔你去忙吧。”
　　老者答应了原本要走，倏然调头，看着年轻公子仪容白皙的脸蛋上两个份外明显的乌眼窝沉吟道：“你的两只眼睛，要不我开些活血化瘀的药吧。”
　　他这一说年轻公子仿佛立马察觉到了痛，嘴里的乌梅干也不香了，捂着眼落座：“这戚九叶，不过抢他两个药童就邦邦给了我两拳，还真是不把我这个下一任令主放在眼里。也罢，人我已经要到了，这伤挂着免得他看我早早好了又要打我。”
　　对他和戚九叶两人抢来抢去的行径老者并未搭话，反倒年轻公子渐渐收起活泼跳脱的表情，面色冷峻道：“桐叔，你替我盯好了，不管是戚九叶还是千山集其它人，不管是何身份都不准拿活人做药童药人。若有再犯无论是谁均逐出千山集，天下医门再不容他。”
　　“此次也是因为那两个孩子涉药不深才这么打打闹闹地揭过，没有下一次了，便是他戚九叶也不行。”
　　关于戚九叶和那两个药童的身世老者是一清二楚，他叹了口气：“知道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平安城？”
　　这时年轻公子打了个哈欠，对林南倒没有过多的留恋，语调稀松平常：“人既已经救到了，过几日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