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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阴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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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淡孤月,深山穷谷,绿芜平齐似翦,槐柳夹道间一艘暗影于夜里行船。
这船完全顺应水势,用生牛皮蒙船覆背。
不仅没有行船之人,船檐上还挂着两个用薄薄蜡纸胡成的白灯笼,四周漆黑之时散出惺忪惨淡的光。
待船行到依水而建的一户老屋时悄然无息地放缓速度,一名穿着红福褂的突眼老妪早已等候多时,船只靠岸之际她用手里拄着雕了只肥蟆鬼的拐杖敲了敲船沿。
一阵叮叮咚咚声响后两名戴着豆腐块白.粉脸面谱的人从船上跳出下来,一人高胖状如豪猪,另一人矮瘦形似黄鼠。
拄着肥蟆鬼拐杖的突眼老妪叫肖老太,戴着豆腐块白.粉脸面谱矮瘦的那个是她独子李尤,高胖那个是肖老太侄儿肖旋风。三人原本是林南甘霖郡普通村民,因肖老太为人配过几次阴婚有了些名气后专为那些愿意出高价为早逝、夭折亲人配阴婚的贵人寻找适龄女尸。
肖老太前后替人配了数十次阴婚,最棘手的当属今夜这桩。
半年前贵公子姚笛游湖时意外溺水身亡,因在世时并未娶妻双亲有意为他寻一个伴侣,许出百金重酬。然姚笛生前就以挑剔著称,据说他貌如潘安,冠如宋玉,是难得一见的美男。但此人性格极为自爱,嫉丑为仇,除对结交的朋友有外貌体形要求就连殷府上的杂扫小奴也貌美非常。
他之所以溺水身亡也并非因为落水时无人发现,而是嫌弃出手相救的船夫太丑且伸来的手指有鹅爪风,姚笛实在难以直视,硬是沉到水里把自己活活溺死。
他生前曾放出豪言,要想做他的妻子除非容貌远甚于他,如今他双亲既要替他找一位阴婚新娘自然要顺他的意。
只此一个要求,半年来竟无一具女尸满足,眼见到尸体不行肖老太他们便把主意打到活人身上。李尤购了一批云西来的胭脂水粉,在街上招徕女客从中挑选人选。
连续蹲了三个月的李尤眼前一亮,一位姑娘目不斜视自他摊位前走过。只见她鬓如乌云长发盖腰,美颈香肩,脩薄如兰叶,虽只撞见背影从头到脚都是美人气息。
观察了上千名女子的李尤眼光已十分毒辣,捡了盒胭脂挡上去,借着推销货品的由头看到了姑娘正脸。只此一眼李尤便抑制不住喜悦,妙啊,这般容貌也是平生仅见。
姑娘素肌如梨花白,芳容婉软,如纤苞淡贮幽香。被人挡下聚着双眉,脸上又有犯雪凌霜的疏离。往下看去握剑的手指尖如嫩笋、肌凝瑞雪,竟还是位江湖人士。这般样貌配姚笛也是绰绰有余。
“姑娘,这是云西来的上好胭脂,买一盒吧。”
“不必。”
那姑娘对其它女子爱不释手的胭脂视若无物,冷淡拒绝后便要离开。李尤给同样伪装在街市上的肖旋风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地跟上。
林南甘霖郡城外,身穿红福褂的肖老太已等候多时。遥遥见到那位姑娘身影便把拐杖扔在一边,坐在槐花树下的石头边伪装。
姑娘人还没到已经听到肖老太在唉声叹气,待她走近肖老太主动叫住赶路的姑娘。
“姑娘,行行好,老婆子我不小心把脚崴了,能不能请你送我回去?”
姑娘看她只身一人的确可怜,二话不说直接过去扶她起身。
肖老太目中暗藏精光,被搀扶起身后央姑娘替自己把拐杖捡起来。等姑娘捡起拐杖鼻前嗅到一股猪臭味,用手一试,肥蟆鬼的拐头沾有某种绿色汁液。
“木偶引?”
肖老太笑容慈蔼,意味深长:“哦,你还知道木偶引?”
等姑娘意识到不妙肖老太一掌朝拐杖上的肥蟆鬼拍下,一股惨绿粘稠的液体从肥蟆鬼嘴里流从,自肖老太指间渗到姑娘手背,只接触到皮肤的一会儿功夫姑娘的半边身子已经动弹不得。
这时从草丛里走出来肖老太的独子李尤、侄子肖旋风。姑娘眸色冷冽,脸色渐渐发白,手里的细剑随即也掉在地上。此刻反应过来这三人分明是一伙的。
原本李尤还抱有一些顾忌,将细剑捡起检查发现根本没开刃。他看了淡中显贵的姑娘一眼,内心自动将姑娘归为仗着自己会一些花拳绣腿便想学人家仗剑江湖的富家子弟一类人。
所谓木偶引,其实是以豨签草剔根芽蠹,加上其它数类毒物熬的药汁。此毒味道难闻有股猪臭味,嗅之触之皆会令中毒之人肢体僵硬手脚相吊,形似木偶难以动作,因此取名叫木偶引。
此毒为采花贼华容稽所创,因气味难闻被华容稽所弃,没想到肖老太竟也会制作此毒,还将它藏在拐杖的肥蟆鬼拐头里害人。
将活人牵线配阴婚损阴德,肖老太嘱咐李尤和肖旋风夜里务必戴着面谱来接人,不能露脸叫迎新娘的鬼差发现。现下两人就将手脚僵硬的姑娘搬到船上,肖老太一直从旁提醒,入棺之前绝不能让姑娘双足沾地。
待将姑娘运进船舱,肖老太按当地婚俗在姑娘掌心放了一根绣花针与一把骨梳,末了将姑娘随身携带的细剑丢到她脚下。
肖老太怵着脸说道:“那姚家是一等一的富贵人家,姚笛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倒不算埋没了你这张脸。你也莫要恨我,这剑你既随身携带想来也是心爱之物,就随你一起下葬吧。”
甘霖郡大婚女子着朱服,阴婚则与之相反,要求着深青色祭服,配纯金打造的头面。
眼前的姑娘头上戴着金挑心、发髻前后都插着簪首宽宽窄窄的簪饰,头面上更是镶嵌着红蓝宝石,极尽奢华。
原本闭目的她听了肖老太所言缓缓睁眼,面无表情,语气平静道:“如此说来应当还要感谢你。”金玉辉印下姑娘的目光如刃,凛凛刺人。
肖老太皱眉,盯着姑娘心间笼罩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从白日中毒以后这姑娘便不言不闹,面对即将到来的阴婚也不愤怒,反应非比寻常。
虽说她已中了木偶引的毒肖老太还是出去告诫李尤和肖旋风,令他们下船之前都不要再接触此女。
片刻后水流声起,船动。一轮孤月照耀着大地,月边云层淡淡像是水墨画中被轻抹去的一半。
船外两人戴着面谱谨记肖老太的话一左一右守在船案上,薄蜡纸糊的白灯笼照得脸上惨白。槐柳间一种怪鸟带声掠飞林隐,其声呜呜似小儿啼哭,更显这月夜惊悚恐怖,正心虚的哥两相视间纷纷打了个寒颤。
怪鸟声后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船舱里无人照看的姑娘眉睫低垂,极力挣扎中纤纤玉指难以察觉地颤动。她勉力控制着手指将骨梳丢在一旁,留下绣花针慢慢捏转到大拇指、中指之间,仅是尝试这两个动作已叫她出了身汗。
过了一会儿姑娘眸中闪动一下,右手捏搓着绣花针深深刺于指间。一丝暗色的血水顺着绣花针落在船板上,寂静无声间淌下一滴两滴……
姑娘这是借着针扎出伤口,将木偶引的毒逼出体外。
夜静无风,湍流声细,戴着面谱的肖旋风忽然听到响动,抓住李尤衣袖头侧向船舱问道:“大哥,你刚听见了吗?”
李尤口鼻挡在面谱里,音色显得嗡嗡的:“听到什么?老二,别自己吓自己,她中的可是木偶引,别说现在,到天明前都动弹不得。即便有什么,你我兄弟二人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介女流之辈?”
话音刚落,船舱里又传来重物丢掷到船板上的声音,这次更是清晰可辩,就连李尤也听见了。
“大哥!”
“进去看看。”
李尤不信这个邪,拉着肖旋风刚走到船舱幕帘便被一长物隆起,李尤一把将幕布扯掉。
那柄并未开刃的剑压着他的脖颈往后推,握剑之人正是本该完全动弹不得的姑娘。
碍事的簪饰方才已被姑娘摘掉扔在船板,且见她青衣持剑,玉立娉婷,长发飒以垂领。
肖旋风眼尖,见她握剑的指间仍有血迹,惊疑道:“你不是中了木偶引的毒,怎会无事?”
姑娘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她神色平板,语气冷冽:“若非对那老太全无防备,我怎会受木偶引此类下作之毒。我既中了毒便要等着看你们究竟包藏了什么祸心,若不将你们一网打尽以后又会有其它女子无辜受害。”
“至于你说的无事,区区木偶引的毒有何难解。”
此处水面狭窄,满引一渠明月,夜中显得柔蓝的水色下身姿孱弱的姑娘脸上竟有几分傲然。
李尤被她语调并不激烈的言语一激,硬是抵得剑尖道:“好大的口气。难道凭你这把并未开刃的剑还能杀了我不成?倒不如乖乖听话,我兄弟二人还能让你保个全尸,叫你早点去地府享福。”
“冥顽不灵。”姑娘眸里闪过悲悯之色。
她忽然转腕,迎着李尤喉头横削一剑。
初始他只觉脖颈火辣辣的疼和捅过皮肉的阻滞感,很快连痛也觉察不到了。突地李尤肩膀一抖嘴里发出哀嚎,白.粉面脸谱上随之出现裂隙,旋即隙缝完全裂开,面谱和身体一起砸在船板,一淌深红的血水在他身下渐渐洇开。
“大哥!”
肖旋风全未想到李尤竟会因一把未开刃的剑丢了性命,扳过他的身体看到脖颈只留一根血线,被肖旋风这么蛮力一拉血水汩汩涌出。等肖旋风愤怒起身银白的剑刃挑破他的面谱,继而抵着肖旋风的眉间逼得他又半跪下去。
姑娘面无表情,静静道:“此剑名唤白薄乙,未开刃是因为未沾过血。之前我并未打算取人性命,但你兄长如此冥顽不灵。且不说死而相合有违人伦,我朝明令禁止禁迁葬者与嫁殇者,你们竟还想以活人下棺配阴婚。如此恶行令人发指,若今日被你们抓来的是其它女子,岂不已丢了性命。”
她的面庞虽然同明月一般美丽,那黑漆漆的眼瞳却令人胆寒。
“眼下给你两个选择,其一是像他一般命丧薄乙剑之下,继续为薄乙剑开刃,我先杀了你再去杀了那老太。其二就此往返,带着老太去官府自述认罪量刑。除此之外,别无他选。”
一阵沉默后,肖旋风以头叩地而拜:“姑娘,能否以以三日为期?三日后办完大哥的丧事,我自会带着表婶到官府认罪。”
“好,就三日。三日后我若未在甘霖郡牢狱里见到你二人,不论因由,就地诛杀。”
姑娘剑首微微低垂,冷冷说完后又看了肖旋风一眼,踏足船檐取了盏白灯笼,如行飞天之术御空驾气,惊鸿而出。
此等飘飖轻功肖旋风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越想这姑娘的来历越觉得奇玄,莫非这姑娘是天上仙子,见他们作恶特地前来点化,思及此处肖旋风朝着姑娘远去的方向一连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