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不见的地方》我是麻团

8、恩重如山(3)

　　此事过后，周道宁安然无恙，李云谌被撤了职，回燕大教书去了。

　　街头巷尾对这位名声在外的李公子评头论足：有为他鸣不平的，有人说他是胭脂吃多了丧失了志气。

　　只有李云谌自己晓得，这是父亲拿他的前途换周道宁的前途。不过他倒乐得清闲，本就志在田野。

　　李云谌回到燕大就职后，主办的第一件事是为海军招兵，而周道宁就是他的活招牌。

　　“我愿为你们的未来保驾护航。”

　　周道宁的声音落下，场下燕大学学子纷纷起立鼓掌，舞台一侧坐着的李云谌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

　　未曾想过，多年后再回燕大，会是以海军代表的身份来招兵。

　　他扫视着台下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他们充满期待的目光如盛夏的阳光般。
　　周道宁穿上军装为的是保护他们。
　　他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在大学二年级决定重考军校，离开了他热爱的物理系。

　　头发花白的蔡先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起身走向他，他小跑着迎了过去，先向蔡先生深深鞠躬，想要握住蔡先生的手，没料到蔡先生给了他一个拥抱。

　　“在从前的学生里，我最挂念的人就是你啊！”当年他要退学，蔡先生只说过一句劝阻的话，“不上战场，在书堆里也可救国。”诚然，蔡先生就是这样做的。

　　他扶着蔡先生下了台，走出礼堂。

　　面前的老先生，相比从前，苍老了许多，两鬓已是斑白，可岁月没有带走他的精气神，依然目光如炬。

　　“蔡先生，您要保重自己。”那日蔡老只身前往海军部的事儿，他都知道了。

　　“我自然是想多活几年，活到太平盛世。”蔡先生笑眯眯地说着，“等你脱下军装，回来读书，我才肯闭眼哦。”周道宁原先是蔡先生在读的学生中最看重的那个。

　　听了这话，自知有愧于先生的厚望，“那可要说好，我不回来，您便要一直安康。”

　　说完，他挺直身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周将军这句话，格外耳熟，我好像在哪听过。”李云谌从礼堂里走出来，原本是打趣他，随后见着他身旁的蔡老，收敛了些。

　　蔡老是他们二人从前的系主任，如何不知李云谌的脾性？蔡老推了推眼镜，默不作声地走开了。

　　“哪句话？可不要污蔑我，此次来招兵，我连草稿都没打。”

　　“就是那句，我愿为你们的未来保驾护航。”

　　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过太久，他的记忆都开始模糊，忘了从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是什么模样。

　　礼堂不远处的操场上传来口哨的声音，他提议过去看看。

　　尘土飞扬中，少年们肆意大笑着，挥洒的汗水是青春最美的见证。

　　故地重游，他仿佛看见了从前的自己，在这里笑着、闹着、跑着，尘封的回忆被点燃……

　　他气喘吁吁躺在地上，满头大汗的李云谌用脚踹了踹他，“说说吧。”

　　过了好一会，他才松了口，字字铿锵，“我要去读军校。”

　　“周道宁，你的牛津梦呢？”

　　“我想从军。”

　　梦在心中，没有忘记和她的约定：一起去牛津。

　　他坐起身，手撑着地，“从军，保家卫国，然后才能守护她和她的梦，守护那些像她一样的人。”

　　话音才落，教学楼里飘来一阵合唱声，声音飘渺，但旋律清晰而动人，在漆黑的夜里给人一丝慰藉。

　　“你听”，他继续说，“他们像诗同一样，朝气蓬勃。我愿为他们的未来保驾护航。”

　　“我不会阻拦你。”李诗同气喘吁吁地跑来，“你去吧！我支持你！”她站直腰板，像模像样地敬了个军礼。

　　他眼眶红了，腾地坐起身，将她抱离地面：“等我毕业了，就娶你！”

　　“你说娶就娶，我还没同意呢！”说完，她咯咯笑着。

　　这些年，他一直在向前跑，奋不顾身地跑进硝烟战火中，终点在哪，他都不清楚。

　　而她一直跟在他的身后，默默守候着他们的感情，不问西东。

　　“你倒是说话啊。”李云谌边走边问，李诗同是否问过她心理医生的事，他想得出神，没听见。李云谌又重复了一遍，“外公在那边为她找好医生了，估计电报已经送到你家里了。”

　　他安排林以安去调查那位郑仁医生了，一时事多，没顾得上，“外公和她联系这件事，我并不知情。你觉得妥吗？”

　　李云谌早将当年在码头发生的事抛之脑后，纳闷地问：“有何不妥啊？”

　　他无奈地撇嘴：“骗她上船的事，她到现在都记得。”

　　“我当有什么新鲜事呢！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她一直后悔，当年没让岳母跟着走。”她没将这话说出口，可自岳母去世后，她对外公的态度多有缓和，“她对当年的事，多少能理解了。”

　　“若非为了保护她，谁会骗她呢。”

　　提到欺骗，他心里咯噔一下，没再搭话，听李云谌继续说：“母亲的事，也是如此，愿她能体谅我们的苦心。”

　　李家花园。

　　李九儒正弓着腰在花园里翻土，李家的老佣人吴妈领着李诗同和周道宁朝这边走了过来。

　　吴妈边走边比画着，“小姐，你可要劝劝李老师，前些日子下雨，他不小心摔了一跤，腿上磕出了这么一大块淤青。”

　　“吴妈，父亲如今年纪大了，您可是要仔细地看着他。”

　　“小姐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多说两句就翻脸不认人啦！总说不怕这些。”

　　“李九儒，你女儿回来了，别忙活了！”李诗同伸长脖子喊了一声。

　　“没大没小！”她只听见了父亲熟悉的声音，张望了半天也找不见他的人。

　　突然一个头戴草帽的老汉，从花丛中冒出了头，脖子上围着一块白色的汗巾，身着藏蓝色粗布衣裳，朝这边走了过来。

　　周道宁向前迎了过去，伸出手要去拿他手里的锄头。李九儒笑吟吟地看着他，“不用！”

　　“李老头，你是越老越不听话。给我看看磕着哪了。”李诗同弯下腰要去掀李九儒的裤管，却被一巴掌打了回去。

　　“听话？我听谁的话？你的吗？”

　　李诗同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恰巧一只蜜蜂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嗡嗡个没完，吓得李诗同赶忙用手挡住脸。

　　周道宁赶着蜜蜂，说道，“咱们先回去吧，回去再说！”

　　“有何怕的！”李九儒底气十足地说着，也伸出手为女儿赶蜜蜂。

　　李诗同小跑着向那栋白色的洋楼而去。

　　李九儒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笑出了声，“哎，还是那个样子。长不大。”

　　“有我呢，她不用长大。”

　　李九儒和周道宁在后面慢步走着。

　　“有些话，在电话里恐怕不能说。上次的事，让您费心了。”周道宁提起这件事，一是为了感谢，二是想弄清楚，究竟如何。

　　李九儒摘着手中泛黄的粗布手套，漫不经心地说着：“蔡公只身一人找司令去讨说法。你可是让他担心了。”

　　“学生冲动了，让两位老师担心了。”私下里他称呼李九儒为老师，在他心中，蔡公和李九儒一样，都是他的恩师。

　　李九儒摇了摇头，“我最欣赏的就是你那股冲劲儿。如今不缺权衡利弊之人，这种人从不冲动。可时樾之辈不该绊住你。”

　　他猜不透李九儒的心思，这一句话让他好生琢磨，李九儒似乎是在等着他的答案。

　　他试探着说：“我在内狱之时静思己过，只觉该一枪毙了他。”

　　李九儒停下步子，仰天大笑，而后拍着他的肩膀，不甚满意地说：“司令和我都是这样想的。”

　　“是司令的意思？”他才想通，关他进内狱，若司令不点头，无人有这个能耐。可司令……

　　“警卫队队长死便死了，冲突中难免。可他还能说话……”李九儒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时樾还活着，便能编造故事。

　　“司令必然要给上头一个交代。”

　　李九儒点点头。

　　他抱拳举了一躬，“学生思虑不周，谋略不足。”

　　李九儒一把拉起他，叹了口气，“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此事的来龙去脉他已了然，转了话锋：“前些日子收到了外公的电报，说为诗同寻到了医生。林以安也在滨国那边寻到了医生。”

　　一个在英国，一个在滨国，他不知如何抉择。

　　“以安，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李九儒目光平静如水，扫视着这片花园，继续说着，“道宁啊，小诗的病，能否痊愈不重要，她愿意是最重要的。”

　　李九儒的脚步停了下来，不再说话。

　　他觉察出了李九儒目光中的担心，比起治病，他们都一样，愿她平安。

　　李九儒抿上嘴唇，依然沉默不语。这令周道宁有些慌乱，他的目光飘忽不定，等着李九儒开口。他忽然意识到，李九儒或许是对林以安不放心。

　　过了半晌，微风吹乱了花丛，花枝随风颤动却毫不畏惧。

　　“李云谌，你这是要去哪？妹妹回来还不好生招待一番。”她正巧和迎面要出门的李云谌遇上。她停下来，打量着他：西装礼帽穿戴整齐，好不精神。

　　李云谌伸手要弹她脑门，她躲闪开了，绕到他背后，俏皮道：“听闻于小姐又有新电影上映。”

　　“那你还明知故问！”他不怀好气地说，抬腿要走，“赶时间，快让开。”
　　她让出半个身子，伸手做出请的姿势，

　　她身后的白露跟着让开，见人跑没影了，白露疑惑着问：“这于小姐，真有这么好吗？”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向里面走去：“鬼迷心窍！”

　　“我瞧着不大像。”白露见她走得远了，赶忙追上前。

　　从前李云谌对电影、女明星确实不上心，母亲去世后，他开始追着于梦跑，闹得人尽皆知，婚事一拖再拖……

　　吴妈在张罗着午饭。她挑了最常坐的位置，吴妈在一旁为她添菜。

　　自母亲去世后，这李家大小家务事都由吴妈操持。吴妈之于母亲，就如白露谷雨于她一般，有着一同长大的情谊。

　　吴妈念叨着她又瘦了，叮嘱她多回来吃饭云云。

　　李诗同提起了外公和他在电报中提及的医生，李九儒仿佛并不意外，只说让他们夫妻二人商量。

　　周道宁将滨国医生的事交代了一番，只道在滨国也寻到了心理医生。

　　她若有所思，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吴妈见状说吃饭最重要，不要费心。

　　她要如何做？去英国还是滨国，还是放弃治疗。

　　餐桌另一边的父亲和她身旁的周道宁有声有色地谈论着英国海军学校的见闻，只有她，从未踏足过那片土地。

　　她自然是想治好病的，哪怕不远万里也迫切地想要好起来，让这张桌上的那两位男人不再为自己忧心。

　　“治好病，然后才能做更多的事。”她打断他们的交谈。

　　李九儒咀嚼的动作停顿了，没说话。周道宁关切地看向她，她继续道：“如果我没生病，母亲的事，你们不会瞒我。”

　　那时她真的以为，自己所知已是全部真相。

　　“逝者已矣，活着的你才是最重要的。”

　　她屏住呼吸等着父亲再开口说些什么，可等来的只有筷子触碰到瓷碗时发出的声音。

　　过了许久，周道宁说：“无论你如何选择，我们都会支持。这是我该做的。”

　　在这铿锵的字字句句间，她红了眼底，他继续说：“从未觉得你的病是一种拖累。明白吗？”说着，一双大手盖住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指尖传来的温暖真实而踏实。

　　她反手握住了大手。

　　周府里的人忙上忙下提前把夫人日常用惯了的物件装起来，将军再派人送去那边。他们只知夫人要出门治病，有段日子不在家，不知她到底要去哪。其实连李诗同也不晓得要去哪，只知是滨国。

　　有周道宁，她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

　　她把周道宁准备的手枪交给白露，白露就像接到一块烫手的山芋，不知如何是好，只道将军为何要让带着这等危险的东西。

　　正说着，周道宁从外头回来，军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只穿着白衬衫。

　　“今日回来得早。”见她穿着白色真丝连衣裙，搭着一件浅咖色的披肩，头发散着，有着温柔的曲度，身上的首饰都摘了去，整个人看上去慵懒了些。

　　“你还记得怎么用吗？”

　　他拿过手枪检查着，白露识趣地跑了。

　　“这有何难的。”她说着抢过枪比画着。

　　“呜，行了，会用就行。”

　　他把枪和子弹放在了行李箱的最下层，揽着腰把她抱住，手指肚在真丝裙上来回摩擦着。

　　“你有话要说？”他有个习惯，若是心有犹豫便会把手放在一处摩擦。

　　周道宁心里谋划着，如何编出一个借口，不引起她的怀疑，同时又能够让她明白，滨国对于她而言，并不少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也知道，滨国并不安全。让以安随行是最好的选择。”

　　见她听了这些话，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并没有说什么。他语速变快，想趁热打铁：“你若实在闷得慌，想出门也是可以的，去哪带上林以安。你在那边语言不通，滨国人的外语说得很不好，带着他，好歹有人给你当翻译。”

　　李诗同撇了撇嘴，没有说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他她靠在桌边，双臂抱在胸前。

　　早前周道宁就已经告诉她，林以安会陪她过去，一来是她在那边没有熟人，另外，先前为了隐藏她的身份，和那边的通信全由林以安代劳。虽是如此，但想到未来自己走到哪都有个跟班，还是个闷葫芦跟班，就觉无趣。

　　周道宁走到她面前，轻轻地解开那双交叉着的手臂，一把揽过来抱在怀里，一只大手在她背后轻抚着，语气温柔得像在对着一个婴儿说话，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令她再生气：“明日去看看岳父吧。”

　　李诗同安静地窝在他的怀里，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归期要我自己定。”

　　她突然用力将他推开些距离，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是通知你，不是商量。”

　　黄色的灯光不均匀地打在她脸上，留下柔美的阴影，浓密的睫毛像是羽毛，上下浮动着，周道宁总觉得她的语气里有几分孩子气，无奈地笑着，一脸宠溺，贴着她的额头亲了一下：“好，好，好。都听你的。”

　　被亲了一下的她瞬间变成温顺的小猫，收回吓唬人的爪子和牙齿，她捧起周道宁的脸揉搓着，对着他的唇亲了下去。

　　周道宁一面被亲着，一面笑出了声。揽着她的腰横抱着向卧室走去，她在他的怀里踢着腿，一直嚷嚷着放她下去。他轻轻咬着她的耳朵，在耳边低语着：“不行，放你下来不是生气就是打人。”

　　正在卧室收拾床榻的下人听见楼道里嬉笑打闹的声音，识趣地低着头跑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