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恩重如山(2) 若说后悔, ...
-
谷雨捏着手里的晨报坐在台阶上发愁,她识字,晓得外头的人一定会将姑爷被带走的事编成新闻登上去。
晨报的头版刊登着滇军总司令谢振西的消息,并不是周道宁。
此事已被海军总司令压了下去,至少在燕洲地界上,周道宁枪击时樾的事已落幕。
时樾在中枪后没多时便醒来了,军人出身,肩膀上潦草的一枪不会有什么大碍。
他被带走后,蔡公出现在了把守森严的海军部门口。
蔡先生被海军总长拒之门外。总长原本不想让他进来,一介书生,不被他放在眼里。
令总长惊讶的是,总统亲自打来电话,嘱咐听不得怠慢蔡公,只得毕恭毕敬请人进来。
蔡先生进门后根本不理总长,任凭总长劝阻,径直向司令的办公室走去,总长跟在一旁不敢动手拦,若有个好歹,没法向上面交代。
蔡先生和司令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周道宁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入狱,还是海军部的内狱,上一次踏进这地方,是来审问别人。
若说后悔,面对着四堵白墙时,当真是生出了一些:为何没没一枪杀了那只走狗。
他的脊背严丝合缝地贴靠着墙壁,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站着,站累了换成蹲着,无论如何也不愿坐下来。
若是坐下来,必定会睡去,从昨日事发至今,他没合过眼。
他要迎接的是肮脏的陷害,从被带走的那刻起,不允许自己有一丝松懈。
脑海里回放着昨日发生的所有事,不知哪个细节会被他们当作借口。
内狱无窗,连烛台也没有,在这阴仄的牢房里,时间是虚构的,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奔突不停的心念是活的。
不知她如何了,走前该宽慰她几句,可那时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更何况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如何说?
若日后不能护她周全,她那冲动的性子不知还会生出这样的事端来……
父亲时常对他言的一句话:切莫冲动。
从前他不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只觉父亲过于谦和,许多事,若忍一时,将会忍一世。
故而周道宁行事果敢用兵迅速,不会给敌人留下退后的时机。
从没想过这会成为他的弱点:未经深思熟虑的出击将会留下把柄,当真是小人当道。
想到这,他冷笑出了声,声音惊吓到了寻房的守卫兵。守卫兵在他门前停住脚步,呵斥着:“保持安静!”
路过的另一个士兵,扒着脖子想看看周道宁如今的凄惨模样,却被他突如起来凌厉的一瞥惊得不敢动弹。待缓过神来,和守卫兵嘲笑道:“你可不知里头这位从前有多风光。原本不过就是一个大学生,不知怎得去了军校,后来攀上了参谋长家的高枝,被送去英国。那可是别人挤破了头都没抢到的名额!”
守卫兵张大嘴巴:“就是他啊!那他怎么来这了!参谋长不管他了?”
另一个士兵拍了拍他的肩头,一幅了然于胸的样子说:“兄弟,别打岔啊!去军校这事儿,他指不定枪了谁的机会搞到手。就说我的同乡,林将军你记得吧?当年他原本是军校第一!自从这哥们儿来了,处处被压一头。你再说那参谋中长吧,他打完胜仗回来遭人恨,参谋长也就不干了。估计现在,也不好使了。”
他们二人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所以说啊,得意时不要忘形!”守卫兵故意将这句话的音调提高了几倍,故意说给他听。
寂静到呼吸可闻的内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闲聊的两个士兵闭上了嘴,规规矩矩地向前巡逻。
他从不在乎外人怎么看,因为燕雀当真不知鸿鹄之志,他们在乎的是眼前的风光和利益,可他不要这些,他要的是华夏四海的安定,他要的是孩童不再流离失所,老人不再孤苦无依。
思绪被锁链碰撞铁门的声音打断,他没有睁开眼睛。
铁链吧嗒一声掉落在地上,门开了,随后是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人提着一盏灯,即使是闭着眼他也能感受到唯一的光源是多么耀眼。
他没有睁开眼,等着对方先发难,毕竟此刻的他是阶下囚,说什么都是徒劳,不如看看他们想演一出什么戏。
“周将军,劳驾您跟我去趟审讯室。”
不用看,光听这声音他已分辨地出,眼前站着的人是内狱长。等内狱长漫不经心地说完,他睁开眼,只见内狱长昂着下巴,傲气地很,不似上次陪他审问别人时那般唯唯诺诺。
他睁开眼仄目而视,目光犀利,把面前那趾高气昂地人吓地后退了两步。
内狱长见他这幅不知好歹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他这里来过许多功名显赫的长官,从前的功名从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便烟消云散了。想到这,内狱长勾起嘴角,戏谑道:“怎么?还得让总长来请你吗?”
周道宁向他跟前迈两步,不愿和这等小人多费口舌,目不斜视地说:“带路。”
内狱长身后跟着的两人,一左一右地走到周道宁身后,想要绑住他的手。
他冷哼一声,轻而易举地挣脱了,讥讽着说:“我若想逃,你们谁也拦不了。可我为什么要逃?”
内狱长想要说什么,他已没了听的耐心,自顾自继续说着:“看在从前共事的情分,我陪你走这一趟。”
被甩开手的两个小兵,和内狱长交换着眼神,不知如何是好,绑还是不绑?内狱长皱着眉头,摆了百头,自知打不过周道宁,周道宁若真想做点什么,没等守卫赶到,他都横着躺了。但方才这番话,分明是驳他的面子。
内狱长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调抬高了几分:“今日还尊称你一声周将军,那是看在老参谋长的面子上。可明日你是谁,还望你掂量掂量。”
周道宁不会因他的几句奚落而动怒,冷冷地笑着,笑声非但没有让人感觉到喜悦,反而毛骨悚然:“少废话!去还是不去?!”
“走!”他身后的一个小兵,向前推搡着他,他没反抗,被推着走出了牢房。
一行人还没到审讯室,只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
“报告!总司令有命,放人!”
内狱长闻声僵在原地:“你说什么?”
来传话的士兵声音高了几分,重复着:“总司令有命,放人!”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人,即刻弓起背,低垂着眼眸不敢再和他对视,毕恭毕敬地说着:“看来是误会,让周将军受苦了。”
送他出狱的官兵不敢抬头,生怕被周将军记住了样貌。
众人都说周将军性情暴烈,治下严格,但用人不疑,是个好将领。将他关在这里的人不知日后会被如何报复,谁都不想得罪这位当红的将军。
这一路静得出奇。
内狱门外的车上,林以安和王占在等他。
林以安帽檐压得几乎看不见他的脸,他平日不会这样。
王占的衬衫领有一侧还向外翻着,脸色泛黄,一夜未眠,焦急地向里面望着,时不时地踮起脚尖,生怕错过。
林以安看着他有些头疼,开口说:“平日里没见着你如此毛躁。”
王占确实心急了,毕竟这是他跟了周道宁以后遇见的第一件大事,先前的每件事都是顺风顺水。他担心周道宁是否能经受得住。
“来了。”王占的声音有些颤抖。
林以安闻声看去,迎面而来的周道宁毫发无伤,只是疲惫不堪。
周道宁接过副官手里拿着的干净军装外套换上,坐在车后排,久久没有说话。
他原本就是话不多,可此刻需要他说些什么。他也晓得,要安抚他们,他在里头是煎熬,这些人在外面等着,像抹黑在寻物,比他还摸不着头脑。
过了许久,他哑着嗓子,很是疲惫地说:“连累诸位了,此番险些遭小人算计。”
林以安愣了一秒后,说:“你没事就好。”
他真的累了,闭上眼睛,思绪纷乱,这样悄无声息地了结,不对劲……
李诗同坐在书房高背椅上,那是他平日里常坐的地方。她手里拿着外公发来的电报:已为你寻得一良医,速来。
这几年,她从未和外公联系过,应是李云谌在暗中告知了外公她的病情。她看着电报,眼神越过了这张纸,空洞无光。
想起当年外公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后,一病不起。
若是她当年让母亲上了船,至少她如今还活着……
周道宁走进来时,一束斜阳正晃得他睁不开眼,没等他看清楚腰上已多了一双手臂。
她抱着他快要哭出来,这两日担心地茶饭不思寝食难安,脸都清瘦了,若是被他看见,徒增烦恼。于是埋头在他胸前,任凭他如何说,也不抬起来。
周道宁觉着自己方才从那阴暗的地方出来,不干净,于是推开她。
被推开的女人愣在原地,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他以为自己弄疼了她,脱下军装外套随手一扔,把他重新拉回怀里,大手拖着她的颈后,热吻落下没有间歇。
怀里的人先是像拨浪鼓一样反抗着,直到他在间歇时低声呢喃了一句,别动,才老老实实地和他温存。
“你决定从军的那刻起,我已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但还是难受。”她哽咽着说。
“你都做了什么准备?”他故意打岔。
“缺胳膊少腿或是再也见不到你。即便如此,我也愿嫁给你。”
他眉头一紧,自己早已将这条命置之度外,但从她口中说出这样的话,让他觉得作为一个丈夫的自己,太差劲。
他安慰着说:“位卑言轻如我,只有这一条命能抵出去了。但是苦了你。”
她摇着头说:“你若是只知自保的鼠辈,我还不嫁呢!但不愿看你做无畏的牺牲。燕大于你是恩重如山,可你别忘了,我还在等着你回家。”
他哑然,最对不起她的人就是自己。想到这,她的眼里像蒙上了一层雾,怀里的人身上有一股特别的香气,这股只属于她的味道提醒着他,除了燕大/燕洲,还有她。
在开枪的那一刹那,确实没有为她考虑。
已经经历过母亲离世的她,恐怕不能更多的痛苦了,若自己有意外,无异于要她的命。他反问自己,从前从军是为了什么?保家卫国又是为何什么?
他心疼地抬起她的脸,如清水般的眼睛眸光流转,眼底泛红。他柔声道:“乱世不平,无以为家。此生有你足矣。”
她蜷缩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上下起伏的胸腔,里面藏着的那颗心在有力地跳动着。她咽下了心中的委屈,只因她爱的这个人,不只是为了她而战。他肩上的责任,越来越重,重到能让他不顾一切地赌上性命,可她帮不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别添麻烦。想到这,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劝阻之言,都消失了。
“你这病,还是要好好治。我不能时刻陪着你。”他似乎想了很久,说出口的时候也在犹豫,语气不坚定。
她不晓得这样的话从何说起,只觉茫然,“汤药喝了不少,也就那样。”本想说,治了半天也没用,眼光在他脸上转了几圈,还是咽了回去,继续慢吞吞地说着:“你若舍得我去到那么远的地方看病,我便去。”
他自然是舍不得,可很多事,不能听任情感的支配。他斩钉截铁地说:“舍得。”哪里会舍得?他一刻都不和她分开,可他说不出口这肉麻的话,但他不知,她等的就是这句。
原本回家前要先去见总司令,他急着回家陪她,推脱了,想着今日不见明日也是同样的话术,总免不了。但她这里不一样,迟一刻都不行。
她有些生气,想不到他会这样说,怎么就舍得不见面了?难不成她不在,他才有自在吗?难道她是负累吗?
周道宁丝毫不懂女人的心思,仍旧自顾自地说着:“若是真决定去了,还需安排个合适的人陪着你,寸步不离。还有许多需要打点的事。”
她委屈巴巴地窝在他怀里:“真狠心。”
蒙在鼓里的男人依旧不明所以,问道:“谁?你在说什么?”
她从怀里挣脱开,正要发作起来,撇见他那乌青的眼袋,想着他才从那地方回来,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回家便想着送她离开去看病,必定是在那里头格外放心不下她,想着想着,气就全消了。
“我猜,你是放心不下我,日后不知还会遇到多少事,唯恐自身难保的时候,家里又个不能自理的我,想让我尽快好起来,至少能照顾自己。”
她说完,他点点头,这些他自己都摸不清的心事,都被她说了出来。
她玩笑着说:“哎呀,我可真是太聪慧了。其实你也舍不得,对不对?方才的那句舍得,是假话吧。”说完,挤了挤眼。
他被逗笑了,上一秒他的心还在乌云笼罩之下,下一秒她就为他吹散了所有阴霾,她总是有办法让他开心。
“嗯。舍不得。”
“那你要直接说,舍不得。不要骗人骗己地说舍得。方才我都生气了。”
他哪里知晓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听她生气,慌慌张张地把人拉回怀里,“不要生气了,我知道了。”
她撅起嘴,仍旧有些不满:“真像是在教儿子。我说的话,你可要都记住,才不会再说第二遍。”
他把头搭在她的肩膀上,贴着她的右耳柔声说:“不会再让你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