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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恩重如山(1) 他似是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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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揣着事情,人自然也睡不踏实。她翻来覆去,思绪乱飞,慌乱不安,可身旁的人竟能睡熟,她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竟得了几分心安,可想着明日就听不见了,又开始难过起来。
心脏的跳动越发像重锤,压得她喘息不得。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这样的情绪吞没自己。她坐起身,索性借着月光好好看看这张脸。
山根高耸,一如他孤傲的性格,像刀锋般锋利的眉毛从山根处延伸开,双眼紧闭,看不到那双星眸,看不到他眼中的自己。
这张脸是如此熟悉。
他们相识于少年,自然而然地互相爱慕。这样回忆起来,在感情这条路上,她没经历过任何波折。甚至他从未让她因为这份感情惴惴不安,他给的爱直接而简单,不用人猜。
她蹑手蹑脚地从床上下来,立在窗前,忍不住叹息,不忍睡去,唯愿时间停摆,明日不会到来。
月夜静默如迷,她不知太阳何时会升起。
第二日清晨,天刚擦亮,院落外就迎来了一列海军士兵,他们是奉命来带周道宁回去问审。
昨夜他虽什么都没说,但她已有准备,面对这样的阵仗并不震惊,那些人要的就是劳师动众,动静越大能凸显出威严,这种杀鸡儆猴的把戏,她见得多了。从前父亲也被带走过,那时她还是个孩童,想要追上父亲的脚步问他何时归,却被母亲按住,告诉她,在异己面前越显露出不舍,他们就越得意。
但是未料到这帮人会来得这样早,容不下人认真吃完一顿早饭。她一夜未眠,抹黑爬起来,想为他准备一顿丰盛的早餐。
她气恼地将筷子摔在桌上,愤然道:“他们不用吃早饭吗?”
周道宁不紧不慢地夹起一口菜放入她的盘中,说:“你用。好好吃饭。这粥熬得不错,百合的火候拿捏得刚刚好。”然后他端起碗细细品尝着着百合粥,好似楼下的人不存在。
半晌,过来催的人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喝了一碗又一碗。最开始的时候催了一遍,见他纹丝不动,便没敢再吱声,规规矩矩地等着,反正周道宁也跑不掉。
他悠然地擦着嘴角,从餐桌前站起身,“走吧!让你久等了。”
站着的士兵先是一愣,都到这个时候了,周道宁还能面色如常,更让人惊讶地是,他没有迁怒到谁。
倒是周道宁的夫人,愤愤不平地撇了他一眼,目光灼人。
士兵被她瞪地低下了头,好似知晓自己在办一桩错事一样。她见他向前走,留恋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径直向外迈出去,步伐轻盈,可每远去一步,她的心都跟着收紧一下。
她跟着小跑了两步,心里捉摸着,无论如何也该说两句,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该说什么?
正想着,他似是能看透她的心一样,回身嘱咐了一句:“不急,一转眼就回来了。”
越是这样讲,越担心。
但也只好放慢步子,不再追,让他放心。
士兵见他出来,齐刷刷地敬礼,依旧喊着周将军,就连车都是他自己走上去的,并未见到一丝一毫过分的举动。
车子启动,从她面前由快而慢地驶离,车里的人泰然自若,没有侧头,淡然地仿佛只是去赴一场约。反而是站在这里的她,咬紧下唇,按捺着想要喊他回头的心,把所有情绪忍了回去。
忍耐,是和他在一起后,她学会的一件事。
从前的她肆意张扬,不知何为退让,何为忍耐,她只需做自己。
她坐回餐桌前,刚才人还在这里,不知多久后才能再见到,也不知此去是何意。
每每吞下的食物,像石头一样横在胸口,在一呼一吸间仿佛能穿透她的胸腔。她不愿一人对着两人的餐食,便回去躺着,辗转反侧总归是不放心,睡睡醒醒之间陷入了梦魇。
燕洲大剧院正门上方贴着一张巨型海报,烈焰红唇的女明星眼神暧昧,海报下侯着的男人在对进门的顾客作揖,门口跑过去一个小报童,挥舞着手中的晚报,问那位穿着蓝色立领旗袍的女子要不要看报。
报童见女子不为所动,补充道:“民国21年7月2日的晚报刊登了燕洲少将周道宁和李姓女子的婚事。”
蓝旗袍女子笑着摇摇头。
她正是报纸上未写全名的李姓女子,李诗同。
目睹这一切的另一个她站在剧院对面的街角,看着自己挽着母亲的手向剧院门口走去。
李诗同紧跟着跑去,不敢喘息。
蓝旗袍在滔滔不绝地向母亲讲述这部电影多么有趣,母亲脸上挂着淡然地笑容,始终没有说话。
这场景再熟悉不过。
她在她们面前立住,手伸出去,想要拦住。
母亲笑着和她对视,再向前一步就要撞个满怀,可母亲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的手臂时隐时现……
砰的一声枪响,热闹变成了慌乱,惊慌的人群四处逃窜,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不绝于耳的叫喊声……在纷乱中,那个她扑向倒在地上的母亲,无力地哭喊着,母亲胸前溢出的鲜血和蓝色混合在一起,扭曲而丑陋。
她猛然惊醒,喘着粗气,扶着床沿站起,还没立住,一阵眩晕,重重地栽在了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