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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照影·第三章·唐知愿(下) ...

  •   年末我与唐寂接到任务,一同赴往长安城。唐遣说辰儿近来睡眠不好,途径熙攘的西市时,我为他挑了些安眠的香料。唐寂则在胡人的珠宝店前驻足,说要为我师嫂挑件饰品,最终选定了一串沉甸甸的手镯,悉心包好并装入囊中。他的审美我实在不敢苟同,却亦知道师嫂定会珍视这份礼物。

      入夜后我们开始行动。宵禁时城中空荡荡,却有不少官兵巡逻,他便留我在屋外放哨,借着夜色的掩护独自潜入屋中。室内先是传来重物破碎之声,随即有沙沙的移动声伴随着唐寂吃痛的闷哼,我暗道不妙,从发簪上取下毒针捏在指缝间翻窗入了室。

      目标显然早有准备,雇用了暗卫,唐寂的千机匣躺在屋子角落破碎的瓷片间,全副武装的黑衣人则将他牢牢制住,匕首贴在他颈侧挑衅般朝我抬眼。忽然一阵冷风袭来,我忙侧身闪过来自后方的攻击,同时将毒针甩出手,贴着唐寂的面颊正中他身后人眉心。方才他们显然就是用这种声东击西的法子才让师兄中了埋伏,若非早知情况有变,我也未必能反应及时。

      他趁机夺过敌人匕首朝其胸口捅去,这补出的一刀虽正中心脏,力道却绵软无力,不及往日三分。黑衣人不甘地倒下,我这才注意到唐寂深色夜行衣上的大片暗红血迹,腰侧伤口极深,仍在汩汩涌出鲜血。见状难免心下一惊,我却知当下还不能分心,几枚淬了毒的镖甩向身后欲要趁乱偷袭的人,这才算是暂时脱离了险境。

      屏住的一口气尚未来得及呼出,我又听见重物倒地的闷响。唐寂左胸口插着一把捅得极深的刀,望向我的目光已然失了焦,一个面露狠戾的男人半身仍躲在暗不见光的角落中,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这次偷袭。仓皇对视间男人的模样同悬赏令上的画像对上了号,我回头时,他正撒腿朝着距离最近的窗口奔去。

      那夜我终结了三条性命,却失去了一个至亲。

      门外官兵们的脚步声渐近,确认目标没了气息,我背起呼吸渐弱的唐寂,又拾起他的千机匣,踏着窗沿遁入黑夜之中。我见他伤势便知已无力回天,不含一丝侥幸,那最后一刀贯穿胸肺,腰间伤口也血流不止,耳侧还不时传来他喉中濒死挣扎般的呜咽,想必每次呼吸都牵扯出难忍的剧痛。

      “师兄,师兄…… 有我在,你且安心睡吧…… ”

      起初他听到声音,还能动动指腹轻碰我手背,后来吸气的频率大幅减缓,直至再怎么呼唤也没了动静。生命就是这般脆弱,暗箭难防,饶是身经百战之人也总有失手之时。向来将门规印在心底,此生我们杀的都是其罪当诛的恶人,敢说上一句问心无愧,却也难逃这样的结局。

      他就这么趴在我肩上停止了呼吸,那时我已能隐约看见初升的朝阳,浸湿我后背的血液逐渐干涸,布料因而变硬,和他衣袋里的镯子一同硌得我泪水决了堤。仿佛心生执念,我不愿将师兄葬在异乡,偏要将他带回家中,体力不支便在山脉间寻个角落稍作休息。

      途中我虽竭力避开他人,却已是自顾不暇,不分昼夜赶路更难保万无一失,期间撞上的人瞧我时都如同见了鬼,惊骇之余难掩嫌恶之色。后有一日休息时,我将他兜里的手镯取出放至胸口暗袋中,有位老者观望我许久,最终像是于心不忍,艰难地下定了决心前来搭话。

      “小姑娘,人死不能复生,快快将他葬了吧。如此整日与尸首同行,难道毫不畏惧吗?”

      我扯出个笑容谢过好意,丝毫不顾他劝阻,便背起唐寂再度启程。可那是我的兄长,是伴我十载,能全然托付性命,不惜拼尽最后一口气护我无恙的人,又有何可惧?

      赶路的动作逐渐麻木,得不到放松的身心也愈发疲惫,浑浑噩噩行进数日,我终于带他回到了熟悉的土地。不知不觉间已能瞧见唐家集深夜的灯光,可我在逆斩堂十年,从未如此惧怕过回家,徘徊渡步一番,最终我还是畏怯地绕开了唐寂家,轻轻敲响了唐遣的门。

      见到他的瞬间,这几日垒砌起来的坚韧轰然坍塌,只依稀记得我后退半步,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他瞪大双眼冲上前来,眼前景象便化作一片黑暗。

      不知昏睡多久后我在唐遣屋中醒来,身上缠满了绷带,先前痛觉仿佛被高度紧绷的情绪麻痹,我竟不知自己也伤得如此重。辰儿顶着厚重的黑眼圈趴在床边守着,见我睁眼立即站起身跑出去唤人,我便知我所竭力逃避的场景即将到来。环顾四周见我染血的衣还未来得及洗净,被随意叠放在床头,便抵着手肘撑起半身去翻找衣兜,将那手镯取了出来。

      我将双手藏回被褥之下,坚硬的首饰捏在手里,攥得掌心生疼。

      不过小半月未见,我却快要认不出她了。师嫂进屋时面色苍白憔悴,红肿的眼眶下依稀可见泪痕,本就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坠,仿佛即将在我面前倒下。不论悲恸还是愤怒责问,想象中的狂风骤雨迟未袭来,她隔着被子抚上我手背,一开口却是颤声之下的真切慰问。

      “阿愿,总算醒了。如此奔波,你想必很累了,我去为你熬些粥……”

      “师嫂……”

      干涩的喉咙声音嘶哑,我伸手轻轻抓住她腕,将那已捂至温热的镯子塞入她手心。她持着那物端详良久后抿唇呜咽一声,捂住脸缓缓蹲下身,指缝中溢出竭力隐忍的低声啜泣。我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心头绞痛,随着阵阵晕眩,唇齿张合却如同失了声。

      “师嫂,对不起……”

      此后,大人们故作若无其事地拼凑着残片,碎裂的空缺却再无法恢复如初。

      几个孩子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我告假养伤的这几日,辰儿结束了训练便急着跑回来陪我,他平日话不多,便为我读起话本中的故事,到了夜晚也不肯离去,偏要睡在我身侧。泛舟似是在追随父亲的影子照顾母亲,读书写字之余他会帮忙打理家务,洗衣做饭皆不在话下,已然是个小大人的模样。

      在河变化最大,再不吵嚷着出去玩,只寸步不离地伴在兄长和母亲身侧。如今我总算能从他身上看见几分唐寂所期盼的沉稳,却是以纯真笑容为交换代价。我瞧着他低落失神的模样,宁愿他从未被生活逼迫着成长。

      来年初春我们过了没有唐寂的第一个春节。除夕那日下午,大家如往年一样备上了好酒好菜去为故人祭扫,只是那成排的坟墓又多出一座。他与他的师弟师妹们葬在同一处院落中,两个孩子亲手在坟前种下的柏树苗在顽强生长,已有嫩芽抵着冬日寒风破土而出。

      “幺儿莫哭,爹爹在天上看着你呢。”

      师嫂话尚未说完,忽有一阵轻风拂过,似是抚慰,亦像是回应。我看见她将泣不成声的孩子按入怀中,仰头悄悄擦拭自己眼底的泪水。

      那夜我梦见了唐寂,他身着崭新的黑衣,神清气闲,少年们有说有笑地将他围在中央,询问起这些年发生的故事。你言我语间有人叹时光飞逝,也有人笑说当年分别时他才新婚不久,儿子刚刚出世,如今却已是位过了而立之年的‘老人’了。提起妻儿,唐寂饮下杯中酒,笑得眼中都泛着光。

      “待你们见到我家那两个小子,他们估计老得头发都白喽——”

      斯人已逝,生者当如斯。

      今后的故事,仍留待来者书。

      唐知愿
      大历五年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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