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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照影·第四章·唐惊墨(上) ...

  •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大历五年清明,我翻阅书籍时偶然撞见这样一句诗,鬼使神差般撕下了那页纸,与父亲的玉佩一同塞入胸前的暗袋之中。

      为了能同他们独处,下午我又瞒着师兄师姐独自去父母坟前祭扫,如常般在那鲜有人问津的偏僻之处静坐良久,直至焚烧出的烟雾于林中散尽。不知不觉天色渐暗,我正欲起身离开,却忽地察觉到有他人的气息渐近,又在不远处停止。

      敏锐的感知力是刺客的必修课,入门后不久师父就开始锻炼我如何探查身边气息,如今虽身在唐门地界内,却也不可因此放松警惕。我便朝那方向潜行,近了身才发现那气息极不规律,时而痛苦局促,时而隐忍绵长,最弱时近乎即将消散。

      最终我在林间找到一个倚竹而坐的男孩,约莫与唐泛舟同龄,他身后拖蹭出一长串骇人的血迹,想必是瞧见了我烧出的烟,硬撑着虚弱的身体从竹林深处一点点挪了过来。而此刻他目光空洞,即便注视着我伸出手臂,也不过是眼睫微颤,动了动唇齿却并无声音传出。

      七年前的那天,我也是这般模样吗?

      我停住步伐蹲下身,助他借力挪到我背上。力量绝非我所习武学的强项,即便耐力尚可,如今背着一个足足高了我一头半的少年,还是累得双腿都打起颤。蜀中山路崎岖,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带他穿过茂密林间,抬眼只见落日将晚霞映成了绮丽的红。

      师姐说她在唐门的霞光中送走过许多人,从多年前的师父到如今的师兄,无不是在缤纷云霞的笼罩下葬入尘土。可如今在暮色之下背人回家的变成了我,他跳动的胸膛紧贴在我背上,打在颈侧的鼻息薄弱却温热。

      残阳跌入山林,直至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殆尽。

      有人由此落幕,有人重获新生。

      师姐说他的腿伤得极重,伤处虽避开了要害却血流不止,若非被我带了回来,怕是撑不过第二天,就算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这腿也定是保不住了。唐遣师兄见我疲惫,执意将我也塞入被褥之中,少年安静地在我枕边睡去,师兄师姐忙前忙后为他处理着伤口,晃神之际,眼前的景象再次与深埋的记忆交错重叠。

      次日他醒得比我更早,躺得笔直却侧过了头,显然已经这么盯了我许久。昨日天色昏暗,我这才有机会看清他的容貌,少年浅色的长发有几缕松松垂在脸侧,双眸在阳光的映照下似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多谢少侠救在下一命……”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我闭上眼睛,他也没再多言。

      当晚唐遣师兄和师姐又匆匆出发去执行新任务,临行前我们坐在屋顶俯瞰灯火通明的唐家集,杯盏相碰,我以茶代酒为他们送行。这一去恐怕需要月余,年初那变故后我对他们更为依恋,却不敢表露出太多不舍,生怕乱了他们原本坚定的心。我看着师姐笑得如春风般温柔,又忽的心血来潮将我脑后那一撮长发编成了麻花辫,逗得师兄都隐露笑意。

      “师弟可要勤学苦练,乖乖等我们回来。”

      “夏日就快到了,到那时,师兄带你们去嘉陵江赏景避暑。”

      离别前他们轮番将我拥入怀,我便痴痴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又在房檐上独坐了许久才回房歇息。少年不知何时支撑起了身子坐靠在床头,凝视我的目光平静而温和。

      “在下怀契,还当再谢少侠救命之恩。敢问少侠…… 如何称呼?”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似是鼓足勇气,迟疑了半天才问出这番话。师兄曾嘱咐过面对仅剩一面之缘的外人无需暴露名姓,只说姓唐,或是编造个假名糊弄过去便足矣,可那一瞬我再三思量,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去骗他。

      “某姓唐,你随意称呼便可。”

      他恭敬地点头,唤了一声唐少侠。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循环往复,天不亮就爬起来习武,日落后再独自回家。如今师兄师姐们都不在,师父成天只围着我一人转,训练的强度也无形之中增长了许多。我无意向外人暴露太多信息,到家便趴在桌前自顾自地阅读,仅是偶尔才与那养伤的少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好在他从不多问,二人在沉默中共处,倒也相安无事。

      所幸他比我想象的坚韧,很快就学会拄着拐自行去洗漱,更不再需要我们将一日三餐送到床边。他答起自己的事倒是毫无保留,半月来的只言片语也够拼凑出完整的身世,只是不知有几分真假。他自记事起便被当作暗卫培养,主子自南屏山来,为浩气盟中人,可他却被这一家人生打得遍体鳞伤,又推下行驶中的马车,就这般丢进林中自生自灭。

      有一晚我们已经歇下,吹灭灯盏前我忍不住问起了缘由,他迟疑片刻,言道小主人性情暴戾,常以欺辱下人为乐。那日马车驶入林间后小主人命他抓了只兔子,又心血来潮地夺过他腰间匕首欲要将其残杀取乐,主子分明将女儿的行径看在眼里,却熟视无睹。兔子发出婴儿般的凄惨惊叫,他见状于心不忍出手阻拦,那把锋利的刀便被直直捅入他腿侧。

      “此前他们如何待你?”

      他又一次犹豫了,微张着双唇偏头不语,只心虚般伸手理了理衣衫,指尖勾在中衣领口迟迟没有松手。想起他前些日子执意要自行更衣,我忽觉心下传来一丝寒意,倏地掀开被褥去扒他单薄的中衣,再夺过油灯借着昏暗的光细细观察,可饶是我有所准备,也被眼前景象震得再说不出一字。

      他身上的所有伤痕都藏在衣衫之下,显然是刻意避过了外人可见的部位,深浅不一的鞭痕在肌肤上交错,夹杂着触目惊心的淤青,从胸口蔓延至腰腹。我不敢触碰他身上狰狞的伤,只稍稍从下往上用力推着他手臂翻身,他却抗拒地绷直了身子攥紧我手腕,再不肯叫我如愿。

      “唐少侠,莫再看了……”

      “——这便是所谓浩然正气吗!?”

      唐遣师兄总说即便习得一身功夫也断然不可忘却本心,可我这才知这世上竟有不少自诩正义之人不明此理,以除大恶为名做为恶之事,体面的表象下藏匿着肮脏腐朽的灵魂。

      假仁假义,虚伪透顶。

      后来怀契已能在帮助下翻身坐上屋顶,繁星点点的静谧夜空之下,我坐多久,他便在我身后的角落中待多久。后来有一天他忽然问我是否喜欢看天上星光,我摇摇头道星月虽美,却不及我所盼的归人。

      他只茫然地说习惯了等待,却未曾期盼过谁。

      仲夏时分,我和师嫂带他去看了大夫。如今他能够独立行走,大夫也说伤势已无大碍,应该不会对他的武功造成影响,只要再休养些时日,就能痊愈如初。回家的路上我问他此后准备去何处,若路途遥远,便备些银子给他当路费,却不曾想本安静跟在我身侧的人会忽然焦急地转过头。

      “我…… 我想留下来,我可以保护你!”

      “我本就是习武之人,何需你保护?”

      他又快步上前拦住我去路,情急之下抓住我双臂又慌忙松开,随即定了定神,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在崎岖不平的石地上。此前我眼里的他向来平静,言行小心翼翼,从未失过分寸,可如今他瞳中尽是慌乱之色,面颊憋得通红,无论师嫂如何去拉都不肯起身。

      “我会任凭差遣,别赶我走!”

      待我对上那双仓皇的金色眼眸,他才嗫嚅着缓缓低下头去,声音渐弱化为无力的乞求。

      “……我没有家,我无处可去。”

      其实那日不止师嫂一人动了恻隐之心,他最终还是留了下来。我想,如此一来以后我们都不在时,至少他还能保护师嫂一家平安。

      隔日傍晚闷热无风,便是蜀中人见惯不惯的盛夏天气,我和泛舟在院中晾晒衣物,终于盼得等候已久的喜讯。我们所住的院子地势高,转头便能瞧见在河从溪边狂奔而来,还上气不接下气地叫嚷着什么,他过肩的长发还淌着水,就连衣服都胡乱套在身上,来不及穿戴整齐。

      “娘!!姑姑回来了,姑姑回来了!!”

      闻言我立即撂下手中衣物,奔下阶梯的速度怕是比他还要快上几分,只为早一秒确认他们平安。师姐背着千机匣缓步走来,拥我入怀时面上是熟悉的温和笑意,我便确定他们无恙,顷刻间思虑尽消。

      “师兄呢?”

      她指指身后,我这才看见唐遣师兄从林间走出来,背着包裹还拎着大袋小袋,就连腰间都挂着不少小玩意儿,活像一个置物架子,我只顾着将他们迎回家中,帮忙归置物品时才知那都是为我准备的礼物。师兄从包裹中拿出几册崭新的书籍和话本,一番翻找后,又递来个由软布悉心包裹的锦盒。

      我刚到唐门时年幼不记事,据说当年他们拐着弯的试探询问,才凭孩童的一面之词粗略判断出我的生辰在夏季。虽不甚在意这个本就不属于我的日子,自此后每逢夏至,我却都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

      那锦盒中放着把约莫一尺长的匕首,双面开刃,雕刻精美,把玩起来十分趁手。平日我练习用的刀又钝又粗糙,经年累月间已经锈迹斑斑,与之相比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师兄见我面色诧异却是笑了,将伤痕累累的手按上我肩膀拍了又拍。

      “从今往后,你也是个大孩子了。”

      师父这些年来将唐门武学倾囊相授,却迟迟不允我出门实践,即便逆斩堂中切磋时我总是连连胜过年长四五岁的同门,他也只道师兄师姐们首次出任务时皆已过了束发之年,而我才不过十岁,显然为时过早。所以,这些年我缠着师兄索要属于自己的匕首时,也因此被他以年纪太小为由屡次推拒。他知我对年龄之说口服心不服,更是不肯在这方面给我什么甜头。

      可如今他却似是在主动说,我已经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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