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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照影·第三章·唐知愿(上) ...

  •   “弟子唐惊墨,愿在本门诸位前辈面前立下重誓。一入唐门,当捍卫唐门声誉,与同门互为兄弟,绝不仗技害人。”

      大历二年,辰儿七岁,我亲眼看着他跪在冰冷的石面上念出这番庄重誓言。随后的叩首、敬茶、训诫皆顺理成章,不禁想起十余年前我也曾站在与他相同的位置,可当年悉心教导我的师父如今却早已不在人世了。最后,这个只到成人腰高的男孩有模有样地依次向师兄们敬了茶,也算圆了他这三年来的梦。

      是啊,从此以后我们不再只是哥哥姐姐,更是他的师兄师姐了。

      唐遣与我是同一届入的逆斩堂,唐寂则比我们早了几年,之后他们师门的弟子到了年纪,也都相继加入。我曾羡慕过他们人多热闹非凡,师徒其乐融融,性格各异的少年个个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可如今,加上辰儿这个关门弟子一共足有九人,却也仅剩下了他们三个。

      其余那六人不知不觉便已化作黄土,消散在问道坡的徐徐晚风中。

      次日清晨我赶到训练场时,辰儿已在唐遣的帮助下将一身唐门服饰穿戴整齐,明显大了一号的配饰挂在身上,更显得他乖巧可爱。如今他再也不用偷偷摸摸蹲在暗处瞧我们训练了,小手紧握着专供初入门弟子练习使用的千机匣站在木桩前,怯生生地射出了第一发弩箭。

      他紧张地注视着那支箭于空中划过,啪嗒一声落在距木桩甚远的石板路上。

      我见状本欲上前安慰,可他并未气馁,而是马上又举臂瞄准,甚至悄悄在方才的基础上做了些改善。他调整好方向又增添了些力道,木制的箭矢再度飞出,这次稳稳插在木桩边缘。唐遣正要称赞,又见辰儿猛然被反冲力向后推出数尺之远,脚下一滑重重跌坐在地,一时错愕,面上尽是茫然之色。

      姗姗来迟的唐寂站在我身侧,见状忍不住发出闷笑。只见辰儿撑着地面爬起身,拍了拍臀上的泥土便张开双臂撞入唐遣怀中,目光却直直望向射满箭的木桩,紧蹙的眉间满是担忧。

      “师兄,桩桩痛不痛?”

      唐寂闻言,笑得更大声了。

      我知他也曾颇为向往见到两个孩子习武的模样,师嫂并不反对,兄弟二人却志不在此。泛舟文静,更喜欢同母亲研究书本,小小年纪便已写得一手好字,在河不愿吃练功的苦,最近迷上了兵器,前些日子唐遣还提议送他去欧冶子别院学习铸造。唐寂永远尊重孩子们的意愿,却仍难免会有些遗憾,因此如今辰儿决定入门,他才是我们三人当中最为开怀的。

      自此后辰儿白日跟着师父苦练唐门武学,夜晚还总喜欢钻到隔壁同师嫂和泛舟读上两页书,不叫累不叫苦,竟显得比我们这些个大人还要不知疲倦。这年仅七岁的孩子总能让我想起少年时的唐遣,那时他也是这般孜孜不倦,却只把一切闷在心里,鲜少与同龄人交际。

      到了大历四年,辰儿已能将每一支箭射得稳稳当当。一同训练的众人几乎皆知他们有个资质不凡的小师弟,每日勤学苦练,已将惊羽诀的基本功学明白不少。唐寂和他师父也连连夸赞这孩子是个好苗子,性子沉稳不骄不躁,若能持之以恒,将来定会成大事,可唐遣在欣慰之余,却总说这令他心有不安。

      有次唐遣和唐寂在外执行任务时,门中长者皆被叫去参加会议,便给弟子们放了两日假。我同师嫂商量一番,决定带孩子们去唐家集转转。唐遣本就是不喜热闹的性子,自然也不常带辰儿来市集,而辰儿似乎也继承了师兄的内敛端静,对喧闹的人群不太感兴趣。我同师嫂一样,觉得这未必是件好事。

      我知唐遣也有未愈的心伤,这些年来我看着他如机器般不露辞色,无悲无喜,才更不愿让辰儿以后也如他那般孤寂。感知到足够的偏爱与安全感才能获得有恃无恐的资本,可偏偏他们师兄弟二人皆为孤儿。兴许如在河那般活泼开朗古灵精怪,甚至恃宠而骄,才是这个年纪的孩童该有的样子。

      唐家集熙熙攘攘,同我们一样放假的弟子占了大半。在河指着不远处的摊位叫嚷着要吃串串,师嫂便给了他钱去买,我们也紧随其后排起了队。

      “老板,来三根串,不要辣。”

      辰儿来了这么些年,已经良好地适应了环境,还能偶尔学着我们说两句不太地道的川话,却唯独无法适应我们万万离不开的辣椒。平日里,我和唐遣也只好专门为他做些不辣的吃食。

      摊主满口答应。只见鲜嫩的羊肉在火上发出滋滋声响,他将三根烤好的肉串撒上香料递了过来,辰儿满怀期待,顾不得烫便举着竹签咬上一口,却被呛红了眼眶涕泪齐流,啜着泪水哭得好伤心。在河正举着撒满辣椒的烤串吃到一半,见状和摊主一起看呆了。

      我忙拿帕子给他擦干眼泪,这才想起唐门人对辣味的评判标准与常人大不相同。

      次日唐遣从江南归来,给辰儿带了两块精致的桂花糕,大抵是看爹爹还未回家,在河心中不忿,举着弹弓和小石子跑来‘打劫’,我出门回来时便恰好撞见这一幕。辰儿平时性子淡漠不争不抢,不像这个年纪的男孩调皮好斗,我很少见他同别人产生矛盾,今日他却破天荒地弯腰捡起一块石板,瞪着眼气势汹汹往门口一站,将软布包裹的食盒死死护在身后。

      “——你莫过来,信不信我砸你脑壳!”

      在河吞吞口水后退半步却不肯服输,壮着胆子扬起了手,见状况不妙,我忙跑去将二人拉开。辰儿瞧见我时紧蹙的眉却舒展开来,将那盒悉心护住的糕点塞入我手中。

      “是给我的?”

      他轻轻点头。

      “唐——在——河——!”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力竭的呼唤。想必是听到了喧闹声,本在隔壁专心学习的泛舟气喘吁吁赶来,臂弯里还夹着厚重的书本。他颇为窘迫地朝我和辰儿歉然一笑,像个小大人一般将闹事的弟弟连拖带拽地拉回了家。

      最后那两块桂花糕被我和辰儿分着吃了,沁人心脾的花香甜而不腻,果真比以前吃过的美味许多,问起唐遣,他只摇摇头道自己不嗜甜,说什么也不肯尝一口。其实每次我做糕点他都照吃不误,可我并未在辰儿面前拆穿这拙劣的借口。

      这样匆匆飞逝的幸福时光,于我来说毕生难忘。

      师父走得早,自十五岁那年起,我逢年过节便一直同他们师门共度,可近几年我们三人任务繁忙,也难得能齐聚。那年中秋辰儿才九岁,却暗自打定了主意想同唐遣一起出行任务,得不到准许便闷闷不乐地瘪着嘴,作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唐遣当然不同意,又将他说教一番,嘴角却泛起一丝温柔笑意。

      “如何才能成为顶尖的刺客?小娃儿,喜怒不形于色,你可还差得远。”

      唐遣帮我将一盘月饼从伙房端上桌,顺便抬手揉乱了我刚为辰儿梳理好的头发。师嫂抱着泛舟,将最大的一块装入小碟子递给了师父,在河馋得伸手就要拿,却被唐寂眼疾手快抓住了手腕。我和师嫂最爱看他们几个热热闹闹地欢聚一堂,觥筹交错间升腾的烟火气尽数掩去杀意,如此才真正像是活着。

      酒足饭饱后唐遣仰着头出神,不知想起了何人。多年前的那轮明月也同样圆,彼时刚结束了训练,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围坐在桌前。把酒言欢时有人吵嚷着要名扬天下,有人愿与心上人共白首,有人则向来无言,十年如一日地坐在角落里望月亮。有个与我同岁的男孩拉着我一跃而起翻上房檐,我还记得那夜他是如何大大咧咧地朝我笑,说这月该在高处看才最美。

      师嫂总说斯人已逝,生者当如斯,可每见万家灯火时我总忍不住去想,若故人皆在该有多好。

      抚今追昔,深夜难眠,待众人散去后我翻身坐上了房檐,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身影。辰儿提着小油灯蹑手蹑脚地出了门,见他熟练地于林间穿梭,我不放心便悄悄跟随,直至那抹微光停在竹林深处。

      他的面前垒着两堆石块,杂草丛生之处却唯独为其清出了一小块干干净净的地,显然常有人来打理。辰儿跪坐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头,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块不知何时藏起的月饼放在石头旁,又从腰间取下一壶酒,尽数倒在墓前的松软泥土上。

      “爹,娘,今日正逢中秋…… 这便算是团聚了。”

      唐遣一直希望辰儿放下过往,恐怕也正是因此,这些年来他从来不会主动提起父母。我曾错以为是他当时年纪太小,记事不清,却未曾想他一直瞒着我们用这种方式缅怀。那一瞬我无比想要走上前去与他谈谈,却还是悄然转身离开,将这安静的夜晚留给他一人。

      思来想去我仍将此事告知了唐遣,他擦拭千机匣的动作顿了顿,终化作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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