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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照影·第二章·唐遣(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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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后师父也得知了他的存在,并未责罚,仅是嘱咐我不得因而耽误训练或任务。当然,我只道是自己在林中捡到了重伤的孩子,只字未提诺亚的出现。辰儿的状态发生了巨变,一改从前那副对一切兴致缺缺的模样,日复一日地磨着我和知愿教他习武。
四岁是何等幼小的年纪,我当然不肯同意,可他对这件事有远超乎我想象的执拗,就算屡遭拒绝也从未放弃。即便隔壁两兄弟来叫他去唐家集玩耍,或是知愿做出了一桌香甜的糕点唤他去品尝,他也全然不顾,只想留在家中看我研究那些精密复杂的机关暗器。
就这般到了来年春季,辰儿恐怕才不到五岁,可有一日他竟趁师嫂午休时闷声不响地溜出了门。众人焦急万分,奔走相告,找遍了唐家堡才寻到他,彼时辰儿已蹭得满身是土,正全神贯注地趴在神机山的墙缝中偷看几名弟子切磋。
刺客一职视死如归,绝不是好差事。我曾盼辰儿将来能有别的出路,过上寻常人的安生日子,可这孩子实在坚决,在这之后见唐寂师兄和知愿都不再阻拦,我也不得不松了口。虽的确抱有不愿他走上我老路的私心,可他尚未入门,根据门规我确实不可擅自教他唐门功法,便告知他此事当由我师父决断。
于是,辰儿每日叨念的词从“习武”变成了“师父”。
又过几日我和师兄一同带他见了师父。他听闻辰儿的执着事迹后也颇为赞许,叹道没准会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却亦觉得他还太小,便答应若他三年后仍有此意,就同意他拜师入门。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回家路上辰儿牵着我的手兴奋地蹦蹦跳跳,才总算有了几分孩童该有的模样。
或许终有一日,有人能驱散他眼底的阴霾。
永泰元年腊月,辰儿五岁,诺亚寄信说要前来探访。无需回应,我只是将他的来信折好,放在矮几上书信堆的顶部。相约之日很快便来临,那绝非我初次撞见唐家堡的黎明,却是首次抬头认真观赏这片暖红的朝阳,怀中的孩子半睡半醒,抓着心爱的玩具风车同我坐在颠簸的马车上。
车未停稳我便瞧见诺亚站在广都镇的信使旁朝我招手,他难得地没戴兜帽,两年的时间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隐隐显得比从前更为稳重成熟了些。他身侧站了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同样身着西域服饰,大概有七八岁,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我。被我抱下车时辰儿悠悠转醒,诺亚双手撑膝笑着弯腰对上他视线,眸中闪过我无法明辨的复杂之色,像是欣喜,又似有遗憾。
“阿遣,这便是……”
“是。辰儿长得快,再过几年不见恐怕就要认不出了。”
我见辰儿在懵懵懂懂地眨着眼打量眼前的西域男子,想必是今日起得太早,他忽然捂住嘴睡意朦胧地打了个哈欠。诺亚轻笑出声,抬手轻捏他脸颊。
“小辰儿,和哥哥玩去罢。”
诺亚掏出一把碎银放入他身旁男孩的手中,又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嘱咐了几句。那孩子颇有灵气,偏过头朝我笑笑,牵起辰儿的手便朝市集跑去。近来辰儿虽不再如初遇时那般拘谨,却仍对生人很是戒备,我本以为他会甩开男孩的手回到我身边,却见他正高举着色彩斑斓的风车在阳光下奔跑。
……如此,甚好。
“前些日子师父病重,已将职任交付于我。刚刚那孩子叫伊凡诺,是我师父的独子,如今亦是…… 我的徒弟。”
待两个孩子跑远后诺亚才踟蹰着低头开口,余光时不时瞥向我,颇像个准备向大人坦白过错的孩子。不幸的是,我已听懂他此话的言外之意。
知道我向来不甚在意其他门派的纷争,多年前他便对我说过明教决意重返中原,他只需再帮师父处理几年教中事务,待事成便能随时来寻我了。那时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我尚年少无知,不懂世事无常,只记得那日他无比笃定地站在我面前,湛蓝的瞳中映着夺目的光。
如今一事未平,又添新阻,只得眼见着少时的愿望被繁杂琐事磨灭,尘封的约定被迫对残酷现实俯首称臣。我不愿承认自己确曾对那番踌躇满志的话语抱有几分期待,即便心中万分酸涩,却是万万不可表露的。
“是好事啊。既为人师,当尽心尽力。”
“阿遣,我——”
“去看看你徒弟吧,别让他们跑太远了。”
我不等他反应便先行转过身去,朝辰儿远去的方向迈出步子。诺亚欲言又止,脚步声紧跟在身后,我却总该说些什么打破这冗长的沉默,平息他心中不安。
“……诺亚,我不怪你。”
两个孩子正在摊位前静候。伊凡诺腰间的银袋瘪了不少,此时颇像个玩具架子,掌心捧着布老虎和不倒翁,手臂挟住风筝,耳后的发丝间都还插了两个皮影,显然是因为空不出手来。辰儿则只拿着个没了头的糖人,嘴角还沾着半融化的糖渣。
他扒着桌沿踮起脚尖从摊主手中接过糖葫芦,还不忘递去把第一口喂给这个初相识的哥哥,而伊凡诺思索许久,才从口中憋出几句蹩脚的中原话。孩童的世界如此简单,他们似乎能凭借肢体语言猜测出彼此的意思,不掺杂质的友谊轻易冲破了语言的阻碍。许久许久以前,在单薄的双肩尚未全然理解责任二字的重量时,我好像也曾这般无忧无虑。
下午我们就近寻了个小酒馆用膳,辰儿已经被糕点小吃填饱了肚子,没吃几口就同伊凡诺下桌玩去了。待菜上齐,我便与诺亚喝起了闷酒,他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直至眼眶泛了红。
“阿遣,教中事务繁忙,此去一别…… 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无妨,聚少离多本就是人间常态。”
我作云淡风轻地开口,他闻言失笑,眸中隐有苦涩。借着酒劲,往日唐突之举也变得情有可原,那热烫目光定定落在我脸上似要灼出个洞来,仿佛过了万年,他才又仰头将杯中烈酒饮尽。
“听起来是我师父才会说的话,你何时学来了这些大道理?”
“因为我长大了。”
“……是啊,你长大了。”
看四下无人,他又与我细讲了救下辰儿那日的始末,包括其父名为周循,曾为叛军将领,也包括他如何害死了无辜之人,脏了那双向来自诩正义的手。我不愿替他推卸责任,可正邪只在一念间,又如何说得清?辰儿尚年幼,我本就不愿他知晓身世,亦或为仇恨所困,陷入两难之地,因此更是决心将此事深藏至心底。
冬日夜长,夜幕降临时便是离别之际,我朝诺亚深深作揖,将辰儿抱上了马车。伊凡诺忙踮起脚将买来的玩具递上来,又紧紧扒住了车门不放,诺亚连拉带拽才令他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只见他师徒二人用西域话小声说了些什么,诺亚又将什么东西塞入辰儿手心,随后握着伊凡诺的手腕朝我们挥手道别。
“再见,阿遣。”
“再会。”
两辆马车渐行渐远,我胸口发闷,唯有抱紧辰儿,装作未察觉身后的炙热视线。辰儿趴在我肩头眺望,想必是注视的目标已从视线中消失,他才又乖乖坐入我怀中,摊开掌心将手中之物交予我看。那是个做工笨拙的同心结,细看编织还有不少差错,下方本该是珠子流苏的位置坠着一片颇有明教特色的金饰。
……不伦不类,莫名其妙。
我下意识将其捏在掌心翻转把玩,才发现金片另面赫然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遣’字。
仿佛那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此后我们又过上了熟悉的正常日子,知愿和唐寂师兄同我奔走在任务间,我每次回堡都会为辰儿带来点新鲜的小玩意。在此期间,师嫂开始每日教孩子们读书。她谈起他们三个总会露出宠溺的笑容,说泛舟最为刻苦认真,在河活泼,人小鬼大,却又不及辰儿聪敏好学。
兴许是启蒙得早,辰儿小小年纪便已能认得不少字,虽仍是内向寡言的性子,却不再像起初那般对我们严加设防。闲暇之余我也会抱着他读书,将他不会的字词逐一读给他听,或是带他四处走走,见见世面。唯一遗憾的是,不论我如何盼望,他入门习武的意愿丝毫未减,反有随着年龄增长的趋势。
大历二年,辰儿盼星星盼月亮,总算到了能入门的年岁。知愿和师嫂想得周到,提前数月便盘算着为他起名,乳名毕竟难登大雅之堂,既要入唐门,总该有个像样的名字。于是那夜四人围坐在桌边苦思冥想,备选的名字列了满纸,却都觉与辰儿不太适配。
深夜知愿倚在墙边安静地翻阅着医书,忽被一页唤起了回忆:墨能胜赤,赤见墨止,由京墨研磨入药,外用可止刀伤出血。她朗读完药效后又解释说,当年辰儿受重伤,千钧一发之际金疮药却已用尽,便是以此物救急止血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京墨瞧着单薄,依我看来,不如取惊鸿之惊字。”
师嫂如此提议后无人反对,知愿将其写在宣纸上一看,更是连连赞叹妙绝。相比之下辰儿才最为淡定,只像个小大人般抬起头表示了无异议,便又抱着我书架上的书本埋头阅读起来。他是如此执着笃定,不见一丝游移地奔向了前景未卜的将来。那夜我凝望着这个孩子,迟迟不愿移开眼。
翩飞若惊鸿,腾挪若游龙。
惊墨,只望这唐门武学的防御之技,将来能护你一世平安。
唐遣
大历二年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