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照影·第二章·唐遣(上) ...

  •   这些年来我也曾妄想过重逢之景,却怎么也料不到他会抱来一个浑身浴血的小娃娃。他也并非初次越过森严密布的机关暗哨潜进堡中寻我,却是首次将我惊得睡意全无,想必深夜被我扰醒的知愿亦是如此,她只草草瞥过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便皱紧了眉。那娃娃的衣衫已同血肉黏在一起,徒手无法将其揭开,唯有沿伤口边缘剪出一圈,再用清水浸泡。

      她将被温水浸透的衣物碎片缓缓揭下时,我听见一声压抑的微弱呜咽。

      那看上去不过三四岁的孩子额角早已蒙上一层细汗,下唇紧抿,眼睫也颤动着,像一朵摇摇欲坠,却仍在石缝中竭力破土而出的花。随后他又没了动静,我忙将掌心覆上他冰凉的指尖,不敢将视线移开一瞬,生怕他薄弱的呼吸悄然停止。

      我很少见到知愿神情这般凝重,她平日向来一副大大咧咧的笑盈盈模样。没了遮挡,只见那最严重的刀口从左肩延续至后腰,由浅至深,深处近乎见骨,她拧着眉阖眼别过脸去,我亦不忍多看。他身上余下可见之处也满是细细密密的刀口,其中也有几处颇深。我切身知晓重伤的感觉,遍布全身的伤口被清洗时的痛楚如同万蛊蚀心般刻骨难忘。

      知愿细致入微地缝合了伤口,敷好止血药物又蒸了干净的麻布为其包扎,待一切就绪后长叹一口气道堡中条件有限,她手中就连上好的金疮药都已用尽,要去镇上为他抓些药材。

      “师兄,你守着他。若几天内能醒来,便还有希望。”

      “你有几成把握?”

      她轻轻摇头。

      我与唐知愿相识于逆斩堂,这些年来虽共行刺杀之事,她却亦是药堂的得意门生。炼毒与炼药本就有异曲同工之处,依我看来,相较于借毒药置人于死地,她更喜欢为负伤回家的同门疗伤止痛。逆斩堂中的大夫严肃刻薄,比起在遍体鳞伤时还要得到一番数落,大家自然更爱找这位通情达理的师妹。

      久而久之,知愿便在出行任务之余练就了不错的医术,尤为擅长处理各种外伤。去年有位同门身中数剑,失去一臂,就连大夫都道无能为力,却在她夜以继日的不懈救治下转危为安。

      若是连她都毫无信心…… 恐怕当真回天乏术。

      知愿策马离开后我唤诺亚进了屋,他看上去疲惫至极,目光瞥过床边浸红的毛巾和那盆尚未来得及倒掉的血水时更是痛苦地闭上了眼。他于我眼中曾是如此自信而闪耀,从未想过此生会有一日要用狼狈一词去形容他的模样。

      “我不知任务竟会是如此……”

      他将我递去的酒一饮而尽,又开始不安地来回渡步,双唇张张合合欲言又止。印象中他坦坦荡荡,向来擅长直言,如今如此定是有话难以启齿,结合那娃娃的伤势,无须多问我便能看破他的困窘。

      “你若实有难处便将他留下罢,堡中不乏孤儿,我可替你抚养。若他长大以后不愿入门,我认识一对在唐家集开店的年轻夫妇,为人和蔼心善,若哪日我遇不测也——”

      “——阿遣,你莫胡言!”

      诺亚骤然抬高了声音呵斥。我能瞧见他眼中的愠怒,却不觉自己所言有何错处,便仍然无比平静地注视着他的双眸。他沉默许久后还是率先败下阵来,仍皱着眉却柔下目光抓起我手腕,从口袋中掏出一枚玉佩放至我掌心。那物干干净净,显然得到了悉心保管与擦拭。

      窗外天色隐隐渐亮,于他来说意味着离别之时,玉佩已然攥在手中,他却紧抓着我的手不肯放。我瞥向他蹭着血的衣角和满是血丝的眼,终是没忍心再提什么身后事。

      “这是他父亲的遗物。此行我并未带多少银钱,你且等我,待将教内事务处理完毕,我会寻机会来看你……”

      “他于我来说不是负担,你不必心中有愧。”

      “……过去这么久,你依然能猜透我所想。”

      我未再言语,只是安静地同他走到门边,缕缕寒风拂过,簌簌枯叶落,忽觉身侧的人笑得有几分苦涩。他指尖轻拂过我发梢,随即移开视线,将兜帽戴好遮去了上半张脸。

      “阿遣,后会有期。”

      随即那道身影冲向林间,瞬息后便融于夜幕之中,未能听见我姗姗来迟的答复。

      “我等你。”

      清晨我托邻舍的师兄唐寂帮忙告了三日假,将桌椅搬至床边研读秘籍。因被今日之事扰得心神不宁,我每隔一会儿便忍不住抬眼瞧瞧,沉睡的孩子像个濒临破碎的瓷娃娃,全然没有苏醒的迹象。恍惚间我已在一行字上逗留了许久,笔尖渗透层层纸张留下了擦不去的墨痕,便干脆抛下纸笔,起身拿布浸水沾湿他双唇。

      这些年来我将全部时间都投入进日复一日的修练与任务之中,也因此很少这般心乱如麻,阔别已久的故人来去匆匆,临走时却不忘将我掩埋在心底的旧忆扯出胸膛。

      无声无息间窗外细雨如丝,亦如许多年前我们初遇那日。

      ……罢了,本就是注定无果之事,再念也是徒劳。

      日落时分知愿携药材归来,为他涂上买回的金疮药后我见她面露倦意,便执意将她打发回去休息。许是因昨夜未眠身心俱疲,待深夜再临我亦趴在床边沉沉睡去,期间噩梦缠身,不甚安稳。我梦见自己溺死在满是同门尸骸的血海之中,因我而囚在天坑之下的怨魂皆狞笑着伸出双手。

      惊醒的那瞬,我对上一双湛蓝的眼。

      那孩子不知醒了多久,正趴在床上安静地打量我,眼中满是警惕与惧意,像极了身陷囹圄的小鹿。或许此时我本该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迟迟无法将视线从他双眼移开。曾经每当与那人视线交汇时,映入眼帘的也是这般清透无暇的蓝。

      唐遣啊唐遣,你当真无药可救。

      “莫怕,已经没事了。”

      定下心神后我才开口,又不知他能否听懂这声干巴巴的安慰话语,思量片刻后还是将那枚刻有‘周’字的玉佩递到他面前,不想他却红了眼眶抽噎起来。逆斩堂中无幼童,此前我几乎从未和孩子打过交道,一时无措,只得手忙脚乱用指腹拭去他泪珠。

      “爹爹……”

      他呜呜哭着,身体颤抖,仿佛受尽了天大的委屈。我却不善言辞,怕他扯痛伤口,又不敢将掌心覆上他脊背,唯有笨拙地轻拍他发顶安抚。知愿带着早膳推开我门时,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相较我而言她游刃有余得多,变戏法般从篮中取出了个精致的布娃娃,有模有样地摆弄着讲故事逗他开心。

      他逐渐停止了哭泣,怯懦的目光追随着布娃娃,斑驳泪痕却仍挂在红彤彤的颊上,模样好不可怜。知愿说这类金疮出血再渴也当忍之,否则会有性命之危,只将少许清水送到他毫无血色的唇边,轻声哄着他润了双唇。

      “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呀?”

      “辰儿,辰儿找阿娘……”

      知愿不明因果,闻言转身看过来,我却只能朝她轻轻摇头。

      接下来的几日辰儿便由我和知愿轮流看护。他很乖,再苦的药也能皱着眉头咽下,每每伤口换药时分明疼得紧抿下唇却毫不哭闹,只是死死揪住床单直到指尖都泛了白。他不再哭泣,眸中却有着这般年纪绝不该有的沉郁,大抵我本就无趣,绞尽脑汁也无法将他逗笑。

      待他的伤势稳定些许后,唐寂师兄闻讯携其两子来家中看望。那对双生子也不过五六岁,名唤泛舟与在河,平日总喜欢跟在大人身后叽叽喳喳,很是活泼。辰儿看见同龄人却并无欣喜之色,依然恹恹咬着唇,却是攥着知愿的手不肯松开。

      即便有所耳闻,受尽保护的幼小孩童仍尚不懂生死为何物,唐在河从胞兄身后探出脑袋,将手中的绿豆糕递到辰儿面前。我见床上的孩子看向师兄时眼睫颤了颤,随后抗拒地别过头去。在河不解,伸出的手臂尚未收回,便无措地看向了父亲。

      “阿爹,辰儿不喜欢吃豆糕吗?”

      师兄摸了摸幼子的头,发出一声轻叹。

      说来也怪,辰儿对我和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却唯独与知愿亲近些许。虽仍不多言语,有她在时他却似乎连觉也睡得更安稳些,不再于梦中拧眉呓语。知愿认为他应该是忆起了故人,说有一晚辰儿半睡半醒时死死抱着她手臂,唤了一声柳姨姨。

      起初那些日子他每次张口便是反复询问爹娘身在何处,何时回来,后来却也不再问了,只一言不发地趴着,连饭也不肯吃,我唯有将果肉加糖水捣成汁,才能勉强让他喝上几口。一天我婉言问起他事发那日所见,他小声说:爹爹去打坏人,而阿娘睡着了,身上有好多血,辰儿很痛,便也忍不住睡去。

      我问他能否忆起亲人的名姓,家在何处,辰儿看上去很是困惑。不过只是两岁多的孩童,想来以他的理解爹娘的称谓便是他们的名字。我忽然想到些什么,又问他能否记得坏人的模样,他蹙眉思索一番,只道是几个身穿白衣服的叔叔,却怎么也看不清容貌。

      闻言我如释重负,又觉无地自容。

      辰儿擅察言观色,亦比我想象的更加聪敏。他凝视我良久,方才小心翼翼开口。

      “爹爹和阿娘再也不会回来了,对吗?”

      我本就不是能言善道的人,却不愿他受困于这方寸之地。夜晚我常会挖空心思给他讲江湖中的种种风光趣事,从江南的山水说到大漠的月光,从生命中的匆匆过客说到名扬天下的大侠。他总是懵懂地听着,直至困意袭来,又在我怀中沉沉睡去。

      约莫十日后我才与辰儿熟悉些许,他看我的眼神也终于不再那么戒备。可像他这般严重的刀伤需静养数月,知愿前几天被分配了新任务,已动身赴往中原,师父也不愿再准假,叫我速速回去训练。无奈之下,我白日只得将辰儿暂放于唐寂师兄家,麻烦师嫂帮忙照料。

      师嫂是个博览群书的女子,待人和蔼可亲,她见辰儿孤僻,认为这般年岁的孩子本不该如此,兴许出去走走更利于康复。于是待他能在大人帮助下坐起身后,师嫂便推着轮椅带他去唐家集闲逛,她家两子也学着照顾这个新来的弟弟,总喜欢带来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逗他开心。

      到三月末知愿归来时,辰儿的伤已经好了不少,正在大人的搀扶下尝试着下地走路。当他穿着师嫂亲手缝制的小衣服跌跌撞撞扑入我怀中时,我才忽觉他于我来说早已不止是一份沉重的责任。

      师父常言,刺客最忌有牵绊。唐寂师兄娶妻生子时我还年少,曾颇为不解也不赞同,如今却没能做到心如磐石,还瞒着师父收留了个可怜娃娃。可即便如此,我亦不觉后悔。

      又到七月初,忽有一日师嫂竟带着孩子们出现在神机山。内堡弟子的训练不该有闲人无端光顾打扰,可据说辰儿被梦魇惊醒后突然哭着要见我,她看娃娃哭个不停,实在于心不忍,方才出此下策。场边的守卫前来传讯,待我放下千机匣赶到时辰儿已经止住了哭泣,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习武的弟子们。听见脚步声他又转而望向我,虽依然沉静,瞳中却是我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期盼。

      “辰儿也学哥哥,就能打倒坏人了吗?”

      “可我阿爹已经把坏人都打跑啦!”

      唐在河在一旁自豪地叉着腰,众人轻笑,辰儿却不语。那时的我并未意识到,一颗何样危险的种子在他心中生了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