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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照影·第一章·诺亚 ...

  •   自战乱终结,教中每日接下的悬赏足足翻了几番,可师父平日里除了没日没夜地督促弟子练武便是带领我们传教,鲜少予我执行任务的机会。身边血气方刚的同门无不向往着惩奸除恶名扬天下,我空有一番好身手却迟迟寻不到机会施展拳脚,因此每次听见他们归来后绘声绘色地讲起故事,我都万分羡慕。

      直至那日,师父从圣殿归来时将手中被汗水浸湿的悬赏令放至我面前。

      那是个赏金丰厚的大单,目标虽已归隐多年却武功高强,教主为确保万无一失决定再增派一人。据悉诱敌入瓮的准备工作早已收尾,三个搭档的人选也已经定下,皆为与师父相识的同门。正巧师父近来也有意放我外出历练,大抵想着几人在路上也能有个照应,便擅自替我接下了这差事。

      我对此自是毫无怨言,甚至恨不得即刻启程。转眼间,距上次去往中原竟已过三载,期间不知错过了多少江湖趣闻和纷争事,若非师父实在看得紧,我早便想要寻个机会往外钻了。又听闻此行终点恰好位于巴蜀附近,兴许还能抽空寻到看望故友的机会,无异于锦上添花。

      瞻前顾后向来不是明教弟子的行事风格。此次任务的领队法尔与师父同辈,虽关系并不算密切,如此说来却也称得上是我师叔,他在暮色将至时得知人手集结完毕,次日黎明破晓前便命我们出发。几人驾轻就熟地施轻功朝龙门行去,我携一双弯刀紧随其后,所经之处卷起漫天飞沙。

      兴许是脑袋本就不算灵光,待最初冲昏头脑的兴奋逐被理智冲淡后,我才后知后觉地萌生出诸多疑问。与之相比法尔不过年长我七岁,却无比精明老练,能将万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藏在兜帽之下的双眼更是犀利得如同能够洞穿一切。也难怪师父会对他另眼相看。

      “法尔,据说目标此前已有多年未曾现身,你又怎知他定会前往巴蜀?”

      彼时正值晌午,终将疑惑问出口时,我们正坐在玉门关城墙外的巨石上歇息。他闻言轻嗤一声斜睨向我,片刻过后竟忽然放声大笑。

      “看似是刀剑之争,实则为人心之战。”

      “我不明白……”

      那狂放的笑声隐隐令人不安,我似能从他原本狡黠慵懒的目光中窥见几分嗜血的狠戾。随后他又转而瞥向地面,从如此至高处俯瞰,行色匆匆的过客与货物马匹皆如蝼蚁般不堪一击,仿佛动动手指便可碾碎。

      “你听不懂才是最好,诺亚。他会来的。”

      风雨兼程足有月余后我们顺利抵达蜀中,动用内力早早便听见了远处车马传来的微弱声响。潜匿行踪是我教中每个弟子的必修课,几人屏息藏去内力后隐身于树丛之中待命,马车中的人果然毫无察觉。可距离越近我愈发觉出不对劲,不由得皱紧了眉。

      那车舆之中气息交杂,绝不可能只有一人在内。

      我正欲压低声音询问该如何改变计划方能避免伤及无辜,法尔却已然将手中弯刀用力掷去。刃尖正中车夫面门,又顺着惯性劈开头颅割开其咽喉,只见他向后倒去,片刻后便没了动静。其余二人见状也冲上前,刀刃重重砍向惊叫的马匹,便又这般轻而易举地夺去两条性命。

      后来回想起此景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天真可笑。以他们的功力,若当真在意无辜之人,又何须我出言提醒?

      我方逐步逼近同时车内也传来踟蹰的脚步声,深知轻敌乃是大忌,几人皆将弯刀指向帷幔蓄势待发。目标果然率先按捺不住迈出一步,可那下车的男人身着朴素的褐色短衫,全然不似画像上那般身披铠甲威风堂堂,除去手中□□,就像个种地的普通庶人。

      犹豫愣神之际,法尔却如杀红了眼般直冲上去,攻击刀刀见血不留余地。待那男人周身皆被鲜血染红,痛苦地捂着胸前汩汩淌血的刀口倒地后,他还不忘同炫耀一般,拾起其弓箭徒手折成两截。剩下两人似是早已习以为常,轻快地吹着口哨拿衣角擦拭浸血的刃尖。

      “爹爹……”

      稚嫩孩童颤抖的声音如惊雷般将我劈醒,恍然抬眼间我却见法尔唇角上扬得更甚,似是毫不意外地扯出一个冰冷可怖的笑容。

      “杀——!”

      乱刀之下顶棚轰然塌陷,可见一妇人紧拥着孩子被压在断裂的木杆下。那女子已然没了意识,小童则虚弱地蜷缩在母亲怀中,闻声噙着泪回眸,秋水般清澈的眸子直直撞入视线。余光中,法尔正眯着眼睛打量我,眉梢微挑,神情意味不明。

      他们一拥而上,我却似双腿灌了铅,定定站在原地再挪不动半步。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一只染血的手猛然搭上肩头才暂时打散了我杂乱的思绪。法尔另手拿着一袋银子得意地在我眼前晃了晃,又从中掏出一把,不由分说地塞入我手中,另外二人还蹲在马车和男人的尸体旁翻翻找找,将一切能寻到的值钱之物据为己有。我只觉脑袋忽然嗡得一响,大步向前蹲在那孩子身侧便也开始翻找,摸遍全身,终在他颈间寻得一把长命锁。

      “你找半天就寻到了这个?”

      翻完包袱的同门一手拿着银两,另手提着块玉佩站在我身后,看似是那夫妻二人的贴身之物。我攥着那长命锁心中五味杂陈,将先前法尔赠予我的银子尽数递了过去。

      “那玉佩能否让给我?我拿这些银子同你换。”

      他闻言先是微愣,随即笑开了花,大抵是于心中笑我痴傻,也想不通我为何要做这亏本买卖。他忙不迭递过玉佩,又吞着口水将银两全部揣入囊中。

      将财物洗劫一空后几人盘算着去广都镇找家酒馆吃顿好的,我自知于此次任务中贡献不多,便称胃口不佳,自告奋勇替他们善后。此言非虚却颇具私心,因而我心中忐忑,正盘算着该如何才能骗过老谋深算的法尔,却被别人抢过话头。

      “别信他所言,什么胃口不佳!诺亚他师父早说过这小子在蜀中另有牵挂,如今,他怕是等不及要溜去见旧情人了!”

      两位同门皆是一副了然的夸张神情,虽只是句不经意的调侃之言,却恰巧为我局促的模样找了借口。果不其然,闻言后法尔挑起的眉头又舒展开来,似乎疑虑已消。

      “如此也好。待这事处理完,你自行回大漠吧。”

      所谓善后无非是要模糊证据,使人看不出此事是明教弟子所为。可如今明教执行刺杀任务一事江湖上人尽皆知,许多同门狂妄至极,便干脆省去了这步骤。如今我另有万万不可耽搁的要事需做,只得暗中祈祷那几个同门已将现场破坏得足够彻底。

      先前我主动为那母子二人搜身并非为财,而是因为知晓法尔几人对生命毫无敬畏之意。纵使那男人罪大恶极,我也不愿他的妻儿死后还受此侮辱,唯有装模作样地抢先行事。她死前将孩子牢牢箍在怀里,相融的血液淌了满地,我走近时目光所及之处唯有狰狞的红。我便小心翼翼将他们分开,可当我将掌心抚过那男孩胸口时,竟摸到了微弱的心跳。

      那时他已然性命垂危,不仅气若游丝,胸膛的起伏跳动也近乎不可见,我拿指腹摸了许久才确认他仍有一息尚存。为防止停留太久却一无所获惹人怀疑,我才解下了他的长命锁。

      我此生接过的悬赏屈指可数,也因此对每个目标都记忆深刻。折在我刀下的有为非作歹的暴徒、不择手段的盗贼、贪污行贿的官员…… 无不是该死的恶人,可我却想不明白这懵懂无知的幼童能做错些什么,才配得上这般家破人亡曝尸荒野的下场。

      待他们嬉笑着远去,气息也再查探不到时,我倏然起身奔向那车舆。

      男孩面色依旧苍白如纸,被我轻轻抱起时头也毫无生气地垂向我胸口。用颤抖的指尖将长命锁系回原处后我将掌心虚按在他后脑,又把手臂抬高,小心地避过其背后的狰狞伤口。我抱着他遵循记忆拐入那条竹林间的小路,施轻功赶路难免颠簸,怀中人气息愈发微弱,我也唯有不断向明尊祈祷他能撑过此行。

      夜渐深。幸得明尊庇护,当我用力敲响唐遣家门时,他还剩下一口气。

      片刻后屋中灯盏亮起,唐遣显然已经歇息,却在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后穿戴整齐地站在了我面前,一身唐门服饰干净利落,唯有凌乱的发丝诉说着主人的困倦。他见我时瞬间瞪大了双眸,可顷刻间注意力又被那奄奄一息的孩童夺去,遂慌忙将我迎入屋中,指指自己的床铺又冲出门外。

      “你寻地方藏起来,我去唤大夫!”

      他生活的地方如从前一样收拾得井井有条,却也毫无新意,桌上只放着纸笔,柜中堆满无趣的书籍,房间一角的矮几上则是满满一沓认真叠放的书信…… 简直如师父一样墨守成规,全然不似尚未及冠的少年。

      唐遣的被褥尚有余温,我小心翼翼将怀中的孩子以趴卧之姿放好,眼看着洁白的布被暗红鲜血染得骇人。时隔多年,枫华谷一战仍是唐门人心中无法弥补的裂隙,我亦深知自己出现在唐家堡多有不便,于是抹去脚印退至屋外,寻了个能瞧见窗且视野开阔的暗处隐匿身形。

      一刻钟后他狂奔回来,身后跟着一个手提药箱的年轻女子。二人皆来不及束发,又跑得直喘气,模样颇为狼狈。隔窗远观,二人正围在床边说些什么,唐遣倾身凑得极近,我仍能依稀看见他眉头紧蹙的认真严肃模样。

      时隔三年再遇,纵有万般言语,却皆止于唇齿。

      直至很久以后我才猛然想起,他已于我们分别的无数日夜间及冠,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懵懂的少年了。

      诺亚
      广德二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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