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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传·第三章·周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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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别三年,我在那晚收到了于简的回信。
那信鸽自数年前便常伴我身,亦与他相熟,即便后来村中庄稼收成不佳我也从不曾怠慢过它,只为如今能够顺利将这封书信送至他手中。成王败寇,刀剑无眼,不知他是否早已战死沙场,但倘若他还安好,我有意邀其来江南定居。初夏听闻战乱终结,我即刻动笔,终在一个秋夜盼来了鸟喙轻敲窗纸的声响。
当年送信报过平安后我便与于简断了联络。逃兵所犯下的且是诛三族后悬尸辕门之大罪,若他知情的事被人发觉,自也难逃一死,我不愿再为他带来任何麻烦。
此前我迟迟不敢去想残兵败卒的下场,只能自欺欺人般盼他得以侥幸逃脱。于简如今生死未卜,我与他曾用来收信之处又十分隐秘少有他人光顾,想来信件石沉大海才是理所应当,可信鸽腿上竟真的绑有纸卷,这已然出乎我的预料。夫人见状为我点燃油灯,又从布袋里掏出一把谷子撒在窗台之上。
当真是他!
纸条有被人仓促撕下的痕迹,字迹背面的角落画有纤长的菱形记号,那是我多年前与他定下的暗语,寓意事态紧急,万万不得耽搁。于简的字迹依旧如龙飞凤舞般狂放,却又比分别前刚劲有力了不少,想是这几年来的磨炼所致。他不曾对我的邀请进行回应,纸上唯有寥寥四字:
“相约广都。”
此信确有反常。那夜辗转反侧,我仍觉得于简言下之意为江南不可久留。
于是清晨我携这些年藏在枕下的银两去镇上寻了认识的车夫,又拿锦帛换足了干粮,回到家中收拾好行囊后已是深夜。辰儿见到那包裹后不知为何忽然哭闹得厉害,眼中隐约有惊惧之色,又像受了极大的委屈,夫人拿着他心爱的布娃娃哄了许久方才令他红着眼眶入睡。
次日我将马匹同充足的草料交付给柳姑娘,又趁其与夫人交谈时在草堆底部塞了封信。柳姑娘聪慧,如若草料见底之时我仍未归来,她自会明白这用意。离别时我不忘向她夫妻二人作揖,却不敢再看向那双澄澈的眼。
江南至巴蜀之行足需三四月余,成人尚可忍受,对三岁的孩童来说却着实难熬。我与夫人皆担心辰儿吃不消这般长途跋涉,便偶尔在途中逗留,每每路过城镇都为他买些当地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带他看江南没有的风景。
好在辰儿听话,鲜少哭闹,一路而来几乎没为我们添麻烦。
辰儿最喜欢吃糖葫芦,夫人口口声声说着不可多买,却每次都敌不过他眨着眼撒娇的模样。他亦学会了鼓着脸颊拿小手攥我衣角,水汪汪的双眼和他母亲的一样漂亮。夫人又怕他被竹签扎伤了脸,便将山楂果取下来一颗颗递至他手中。辰儿尚且年幼,双手捧着一颗果子就能啃上许久,蜂蜜粘在脸上的模样如同小花猫一般,着实可爱。每每待他糟蹋完几颗果子,夫人见我举着竹签久了双手发酸,又会夺过来将余下的果子喂到我嘴里。
夫人遗憾此去未能赶上巴陵县的油菜花与桃林盛开,希望来年春季回程时有幸一观,所幸途中亦有万千美景,这份遗憾持续不久后便消散。山水鸟雀皆能让她欢喜,她道中原山清水秀,又叹白龙口的瀑布雄伟壮观,流水沿绝壁破空而下,气势竟如万马奔腾般浩荡。
待路过村落我也时常会叫停马车将辰儿抱下来歇息,他的步伐逐渐稳健,夫人格外喜欢看他牵着我指尖一步步走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朝三三两两路过的村民挥手。后来他不知从何处学会了耍赖,走累了便往地上一坐,皱着鼻子扁着小嘴,张开双臂叫爹爹抱。
就这般走走停停,马车终于驶入巴蜀时已是来年春季。窗外竹林青翠欲滴,嫩绿缀满枝头,夫人正身披我的长袍,手持布老虎讲故事逗辰儿开心,忽然车前传来马儿的嘶鸣,随即车身颠簸,又隐约听见车夫痛苦的闷哼。片刻后马车失控侧翻,偏偏我背对前方而坐,身子后仰动弹不得,唯能眼看着夫人为拿双臂护住辰儿重重摔向一旁,额角撞上窗沿见了血。
而后一切归于寂静,马儿也没了声响,唯能隐约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我寻得出发时备在座椅之下的□□,掀开帷裳便迎上一道劈向肩头的寒芒,刀锋呼啸堪堪擦过我脸侧,内力深厚的一击险些将车舆劈得散了架。
敌人占尽了先机。我欲寻机会拉弓,奈何弩器于近战之中难敌刀刃,仓皇之下漏洞频出,而对方愈发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攻击如狂风骤雨般袭来。为将他们的注意从车舆上转移,面对此景我唯有不断朝反方向狼狈闪躲,尚未来得及站定又见一把弯刀从后方回旋而来,猝不及防刺入胸膛。
布衣不似铠甲,鲜血飞溅,须臾间眼前便猩红一片。只记得那把正中心口的刀寒冷刺骨,涌出的血却热烫无比,诸多念想如走马灯般闪过脑海,却再没力气移动分毫。此刻我似乎还有要事尚未完成,大脑却已然陷入一片混沌,无论如何也忆不起来。
直至意识消散前的瞬间,我依稀听见辰儿哭着唤了一声爹爹。
周循
广德二年孟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