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照影》唐惊墨

2、前传·第二章·柳萤

　　自战乱起，便有诸多流亡者逃至江南一带，但我所在的村落偏僻避世，全村不过数十人，也因此鲜少有外人踏足，以至于周兄风尘仆仆策马而来那日，引来了诸多村民围观。

　　他道自己于家中排第九，因此名唤周九，如今家破人亡无处可去，与妻子自北方逃难而来，偶然寻得此处便来碰碰运气。村长心善，便叫我等将河边闲置的空房收拾出来。那屋子虽狭窄破旧，却亦称得上五脏俱全。

　　那年是上元二年，我对他二人印象颇深。我看那女子怀有身孕，姣好的面容虽满是倦意，却收拾得干净妥帖，近乎称得上衣不染尘，全然不似逃难者那般狼狈。相比之下周九面颊消瘦，虽依稀仍能看出曾经气质不凡，却明显许久未曾吃过一顿饱饭。村长摘了些野菜同我做好的面食送去，他将烧饼与野菜全数留给妻子，一连干吃了八个馒头。

　　村长笑道，早知如此便该多蒸些，为他凑个九。

　　二人皆与人为善，不久后便与全村人相熟。周兄虽寡言却性格温和，似还会些功夫，每日都随村民一同狩猎，常能满载而归，自他来后，大伙饭菜里的肉食多了不少。周夫人则温文尔雅，据悉在北方曾是位救死扶伤的医者，容貌似胡人，却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原话。村中不曾有过医生，此前众人求医需奔波几里路，她得知此事后便叫周兄连夜在门前空地上搭了个临时医馆，免费为周围人治病。

　　在那之后我与周夫人走得颇近，我尚未及笄，她也不过桃李年华，共处不久便如同亲姐妹一般。她将医术倾囊相授，教我如何诊脉、疗伤、识草药，父亲默许后，我便决心留在医馆为她打下手，立志成为和她一样的仁医。

　　我常看着姐姐轻抚着腹部温声说，只愿她的辰儿长大后能做个随性的普通人，不必循规蹈矩，不必出人头地，若能快乐，平庸亦无不可。我不解，常人皆望儿女能成人中豪杰，为何她却反其道而行之？她闻言微愣，却只笑着摇头。

　　后来看姐姐行动愈发不便，周兄再也不敢离开她半步，自初夏起医馆暂时交由我打理，他夫妻二人则守着即将出世的孩子闭门不出。

　　直至五月初那个夜晚，医馆已然打烊，父亲也早已入睡。我正欲歇息时倏然听见门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兄平日里温润的声音赫然带了几分声嘶力竭的颤抖。

　　“柳姑娘，柳姑娘！！”

　　我心中一凛，推开门便瞧见无数鸟儿惊飞之景。向来穿戴整洁的周兄赤着沾满泥泞的双足，一头长发都来不及束起。若非事态紧急，他定不能如此唐突不顾礼数，我亦顾不上梳头，提起药箱便随他狂奔而去。

　　推开房门我才松了口气，姐姐躺在榻上凝神歇息，想必只是临产，并无大碍。她闻声抬头，瞧见周兄与我这般狼狈模样时竟不住轻笑出声。

　　“这个时辰…… 还是叨扰你了。我早便告诉过他脉象并无异样，可你周兄太过紧张，竟是不肯信我，非要把你喊来帮忙。”

　　五月初三清晨，姐姐顺利诞下一子，名妄辰。

　　依稀记得那天才蒙蒙亮，安顿好熟睡的妻子后，周兄才抱起襁褓中的孩子，含笑的目光落在辰儿身上不舍得移开，初为人父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那段时间，我看着辰儿一天天长大。他从来乖顺，不哭不闹地窝在父母怀中，如姐姐一样明亮有神的蓝眼睛甚是讨喜，眉宇间又像极了周兄。村里人都爱极了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我偶尔按耐不住轻轻朝他脸上捏一把，他便会咿咿呀呀地笑着伸出小手去够我指尖。

　　幸福的日子过得飞快，后来，辰儿不知不觉间便已学会了走路，眨着大眼睛摇摇晃晃朝屋外迈着步子。田中辛劳耕耘的大人们时常忍俊不禁地回首瞧他一眼，只见原本干干净净的孩子时不时摔上一跤蹭得满身是土，又手脚并用咯咯笑着朝母亲怀中扑去。

　　周兄和姐姐依旧恩爱如初，再后来我也总算及笄，在去山边采药草时有幸遇见了情投意合的男子，他同为医者，为人清廉，饱读诗书，亦待我极好。我与他成婚后不久，听闻战乱终结，周兄和姐姐不知为何突然盘算着带辰儿出游。那时正值仲秋，他们次日便收拾好行囊前来与我道别，行事之迅速，隐约令人感到不安。

　　“你们可一定要回来……”

　　路途遥远，想来一别便是数月不得相见，她似是瞧出了我眼中不舍，于是握住我的手悄悄眨眼，不远处，辰儿正抱着布娃娃坐在周兄怀中，有模有样地学着他的模样朝我作揖。

　　“当然要回来，你周兄还盼着你能生个水灵的小姑娘给辰儿当媳妇儿！”

　　郎君闻言，倒先我一步红了脸。

　　那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我却记了多年。

　　柳萤
　　广德元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