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照影》唐惊墨

1、前传·第一章·于简

　　我眼中的周将军从不曾畏过生死，长弓在手铠甲覆身，便是独扫千军的猛将。每每褪去战袍他又如同洗净了一身戾气，寡言却不失谦逊随和，人望颇高。也因此，军中氛围尚可，在他管理下竟无人敢多做那烧杀掳掠之事。众将士打趣道他似为战场而生，我随他征战数年，幸能以兄弟相称，确也未曾见过他对其他事情产生兴趣。

　　直至那日，他狩猎归来时将一名负伤的外邦女子带回营中安顿，自此后连军事会议都换至我帐中进行。皆知周将军向来洁身自好品行端正，此番难得有这般出乎意料之举，将士们自是相视而笑，心照不宣地绕开他的营帐。偶尔也有起邪念之人，皆被拥护他的士兵们自发解决。

　　众人却不知，默认此事便是他对她的最佳保护方式。据说那女子本就精通医术，无需军医诊治，以至于在她养伤的诸多时日里不曾有过他人近身。周将军分明一日三餐皆是亲自为她送去，对外装出一副二人共居的模样，却偏要每晚在夜半时分潜入我帐中，不由分说地与我挤那一人都嫌小的席子，小憩两个时辰，又在卯时前匆匆离开。

　　最是苦了眠浅的我，数月来愣是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顺天二年战乱升级，战事频发，周将军派我携两千兵马去外地支援，一去便是半载有余。他在书信中向来只述要事，不掺私情且言简意赅，因此对于期间种种变故，我只略知皮毛。余下的事，还是年末听了来接应我的兄弟添油加醋的口述方得补全。

　　据说，周将军于战中受了严重刀伤却未曾传唤军医，由那女子寸步不离地亲自为其医治。不知是谁捅破了窗户纸，想来二人早便互生情愫，却在这时才确认心意。数月后，二人成了婚。得知此事我在马背上笑得开怀，只道自那日起，我的营帐又只属于我一人了。

　　于是我回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他贺喜。嫂子正伴他身旁，一头不同于中原女子的淡棕色卷发，双眸是如泉水般澄澈的蓝，她见我时举止温婉大方，与他并肩倒真是郎才女貌。周将军站在她身旁如往常般朝我淡笑，相随多年，我却觉出他恐有难言之隐，遂主动替他拉上营帐，屏退旁人。

　　即便如此，他所言还是远出我所料。

　　“内子如今怀有身孕…… 战场绝非孩童的归处。我已向大将军请辞，待你凯旋便携她归隐江南。”

　　“大将军准许了？”

　　“未曾。但此事你知我知，周某若自此隐姓埋名做个平民百姓，何处不可为家？”

　　我早便见惯了他这般冷静又坚定的模样，他这些年来与我商讨战况部署时便是如此，目光追随指尖沿地图上划出最合适的路线。如今他言下之意要将兵权交付于我，我却自知未必能胜任。

　　“……你们打算何时出发？”

　　“今夜。”

　　那一刻我才明白，周将军从来不是为战场而生，而是迟在而立之年方才遇见他此生的意义。军中近十载，不论是最初从军亦或是后来答应随我弃明投暗，似乎于他来说都不过随波逐流的蹉跎岁月。我没再与他提及什么家国信仰，因他不再是驰骋沙场的周将军，如今只是她一人的周循罢了。

　　夜深人静时，我在瑟瑟寒风中送他二人上马离开。周循身着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粗麻布衣，摆脱了兜鍪的长发高高束起，双臂将妻子稳稳护在怀中。

　　“周兄，珍重。”

　　“多谢。”

　　他的声音极轻，片刻便随风散去，独留我一人面对明日天光乍破后的乱象。罢了，这些年来风雨同舟，即便拉他下水，他待我亦算得上肝胆相照，如今为他接下这般大的烂摊子，也算是两不相欠了。

　　不知不觉间，我于岔路口屹立至天蒙蒙亮起。我想，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于简
　　顺天二年初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