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局》明月几时欢

2、第 2 章 北平有女，

　　柳之瑶见男人这架势，不躲不闪，倒是笑得越发明艳。

　　二楼，张之林有些急了：“我说二少，哥几个要不要去帮帮忙？这再美的美人，要是破了相，那可就没意思了啊！”

　　杜云生原本莫名心乱，可眼见柳之瑶这副模样，倒是意外安心下来。

　　“无妨，”杜云生轻笑，“再看看。”

　　这传说中的头牌青衣，倒是比他料想中还要有趣。回味起柳之瑶“三教九流，八大江湖”那番言论，杜云生只觉过去积攒的忧愁都烟消云散。

　　柳之瑶巧笑嫣然，美目流转，拿腔走板，信手拈来。

　　戏班乐队见状，心领神会，板眼起，紧跟柳之瑶每一次落步。

　　“可怜负弩充前阵——”柳之瑶玉手轻捻，柔柔如垂丝倒影，开嗓却是抑扬清脆，与柔弱外表形成鲜明对比。

　　“历尽风霜万古辛——”悲苦之情满溢，柳之瑶抬手掩面如泣如诉，猛然转回身时，眼中却是满满的倔强高傲，顾盼生辉。

　　台下一众观众屏息凝神，想要为柳之瑶这惊鸿一幕疯狂叫好，可想起柳之瑶此刻境地，不免连换气都小心翼翼。

　　本就怒气难减的男人似乎彻底被激怒，面色更红，骂声更大，已近台边。

　　柳之瑶步速加快，绕台半圈后直奔过场缓台，轻轻巧巧坐在椅子上。

　　“饥寒饱暖无人问......”悲情更浓，蔓延至整个戏台。某一刻，柳之瑶下意识抬眼，对上二楼杜云生的视线，一对即走。

　　杜云生的心跳，直接漏跳了一拍。

　　眸有万水，胸藏群壑，不过如此。

　　他有那么一瞬间的难以自持。

　　想要现身干预的时候，却见台上，柳之瑶倏然起身，回手抓起木椅，一个侧身高抬腿，竟是生生用脚把椅子顶了起来。

　　原本横冲直撞的男人受了惊吓一样原地愣住，前冲的力道还未化解，险些摔倒。

　　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上前时，柳之瑶笑了，笑得桃花满面，笑得春满人间。

　　“这位爷，您说了这么久话，又动了这么大气，至今连个椅子边儿都没挨上过，小女子都替您累得慌！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不得说我们北平剧院怠慢贵客？爷，我这椅子舒服得紧，您可接好了！”

　　话音刚落，不等男人反应，柳之瑶似毫不费力，如先前落座时的姿态一般，轻轻巧巧踢飞了木椅。

　　一道漂亮的弧线划过半空，众人惊呼间，木椅已经不偏不倚，砸到了男人身上。男人“哎哟”一声倒地，只觉晕头转向。

　　柳之瑶也跟着“哎哟”一声，一边招呼着剧院的人，一边摆出一副“关心”男人的样子。

　　“这位爷，对不住您了！这么大物件儿，小女子还以为您这么身手敏捷，一定能接好呢！是小女子的错，我这厢给您赔不是了！就是这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戏未完，我实在不好下台，就不亲自下去照顾您了，您可万万要海涵哪！”

　　沉默过后，又是哄堂。

　　男人粗气连喘，彻底疯癫，左右甩开想要扶他的人，站起身大叫：“贱人，老子今儿个要你的命！”

　　柳之瑶浅笑漪漪，正要说什么，一声亮耳好听的男声不远不近传来：“光天化日之下，堂堂北平城内，居然有人明目张胆说要行凶？”

　　柳之瑶循声看过去，只觉得对方那一身西装白得有些张扬，差点闪瞎她的眼。

　　杜云生本能地想要帅气登场，可将近未近的时候就闻到了空气中飘荡着的如兰似幻的淡雅香气，味道的来源正是柳之瑶那里。

　　他有那么转瞬即逝的心神轻颤。

　　距离有别，杜云生此刻在更近的地方观察过柳之瑶，和先前的感觉很是不同。

　　第一反应就是，这姑娘可真高啊！就这样淡雅静立，柳之瑶看上去，似乎只比他矮上那么一点。

　　随后便是，毫无来由的，如潮水般奔涌而来的，莫名其妙的孤独感。

　　这感觉的来处，同样是柳之瑶。

　　杜云生努力屏息，暗叹：这北平剧院，头牌青衣，气场果然不同凡响！

　　柳之瑶瞧一眼杜云生脸上一闪而过的温柔，垂眸不语。

　　一旁原本微怔的男人反应过来，怒意再起，开口又骂：“他奶奶的，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白脸，骚娘们，又是你的姘头是吧？”

　　杜云生面色凝固，不紧不慢转身看人。

　　男人还想再骂，看清杜云生的脸时却是有些犹豫，已经到了嗓子眼的脏话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你刚刚说的小白脸，”杜云生靠前一步，笑意盈溢，“该不会就是我吧？”

　　“你是......是......该不会是......”

　　“本小白脸，杜云生。”

　　杜云生的声音极轻，听不出任何的情感波动，却似石入幽泉，激荡起层层涟漪。

　　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转而，原本或冷眼或恐惧着围观这场闹剧的人们，就如同被谁彻底点燃了激情一般，无论如何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顾不得当事人就在现场，人们纷纷惊呼：“杜少！是杜家二少爷杜云生！柳之瑶竟是他的人！”

　　“我说呢，柳姐姐怎么这么敢，原来身后有杜二少撑腰！”

　　“自古风流才子配娇嫩佳人，古人诚不欺我！”

　　“配！可真是配啊！”

　　杜云生原本被眼前这满脸横肉的男人恶心到了，可此刻听着这一声惊过一声，倒像是被谁抚顺了颈后逆生的毛发，心情转眼就好了许多。

　　才子配佳人？杜云生暗笑：也不知刚刚是谁说了这话，顺耳，该赏才对。

　　闹事的男人呆愣多时，视线在柳之瑶和杜云生中间来来回回流转了不知多少遍，到底还是冲着杜云生点头哈腰道歉，灰溜溜跑掉。

　　杜云生远远补上一句：“嘿？怎么这么没礼貌，都不跟柳小姐道个歉吗？”

　　柳之瑶看着他这副少爷得志的样子，又看看装作若无其事回到座位的人们，只冲着杜云生微微欠身行礼，却依旧沉默。

　　再瞟一眼杜云生，她转身重新入戏。

　　戏散，张之林几人看过杜云生饶有兴致的样子，格外懂事地早早离开。

　　戏班乐队撤台，只剩柳之瑶一人立于戏台正中，和台下的杜云生遥遥对望。

　　良久，谁也没有言语。

　　杜云生到底没能熬过柳之瑶，起身走过去，立于台前，仰头对上柳之瑶的视线。

　　果真眸有万水，不过清冷了些。

　　杜云生深呼吸过，浅笑开言：“柳小姐，可要谢我？”

　　柳之瑶并不回答，只依旧保持着清冷姿态，直视杜云生的眼睛。

　　先前人多，杜云生实际上并没有太过仔细研究柳之瑶的相貌，此刻安静非常，虽说仍隔着一层戏妆，可杜云生还是看清了。

　　淡眉轻扫斜飞入鬓，身材修长美人在骨，薄唇点点犹如三月春桃，黑眸如水却似暗藏锐利。

　　冷傲孤清，却绝非盛气凌人。

　　好一个柳之瑶，好一个头牌青衣！

　　杜云生自道非是见色行事之人，可此时此刻，他却掩藏不住的兴致盎然。

　　还想再说些什么时，柳之瑶总算开了口：“杜二少今日，不是特意为我而来吧？”

　　杜云生摇头，又点头，答：“输了赌局，依言来调戏姑娘。”

　　“哦？调戏？”

　　“是，”杜云生轻笑，“搭讪和调戏，本就没有多大分别，杜云生不敢欺瞒，也无意欺瞒。”

　　柳之瑶沉默片刻，到底莞尔：眼前这位，还真是实诚得过分。

　　她道：“既是如此，想必杜二少出手时，也没想过要我道谢，不是吗？”

　　杜云生的脑海中如同起了大波大浪，眼前这姑娘独特至此，简直超乎他的想象。可偏生为此，他有点想要畅快发笑。

　　他敛眸藏笑，行揖躬身。“姑娘说的是，是我唐突了！”

　　柳之瑶美目轻转，又看他片刻，轻轻施礼，到底说了句：“有劳杜二少。”言罢，转身快步隐入后台。

　　杜云生一路盯着柳之瑶的背影，离开北平剧院时着实藏不住满面春风。

　　依次卸去贴片、包头、胭脂油彩，柳之瑶原本的样貌暴露在镜中。

　　还未卸妆的师妹玲珑蹦蹦跳跳凑过来，看一眼镜中的柳之瑶，数不清第几次夸张地大叫：“老天爷可真是不公平啊师姐！咱这每天上妆卸妆的，怎么偏生就是你这皮肤依旧白白嫩嫩、吹弹可破呢？这眉眼，这脸蛋，这小嘴儿，我要是男人啊，那也势必要醉倒在师姐的温柔乡里，死了都甘愿呢！”

　　原本略有郁结的柳之瑶见玲珑这副模样，阴郁一下子荡然无存，她抬手戳了戳玲珑的脸蛋，眼角眉梢都写满了宠溺。

　　“休要胡言呢！”柳之瑶笑，“师姐孤苦多年，你我日夜相伴，情同姐妹，哪是那些臭男人比得了的？玲珑，你可要好好唱戏，别负了师父的期盼才好！”

　　玲珑再也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一边应着，一边歪头盯着柳之瑶笑。

　　半晌问道：“师姐，那位杜云生杜二少，当真像他们说的一样，是你的靠山吗？”

　　柳之瑶哭笑不得：“他是不是，外人不知，你还不知？”

　　“我看他相貌俊朗，人也不错，舍得英雄救美的男人，该不会是什么坏人吧？”

　　“也未见得就是好人，”柳之瑶摇过头，长叹一声，“况且，他今天......可算是彻底坏了我的事了......”

　　是夜，杜宅。

　　月色潜入房中，杜云生无心睡眠，回想着白日里柳之瑶的英烈与清冷，杜云生唇角渐扬。

　　院外传来三声猫叫，杜云生笑意凝固，翻着白眼起身出门，三两步跳上院墙探身看出去。

　　果然见张之林一脸贱笑，正仰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