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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北平有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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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街尽处,北平剧院。
黑色敞篷车响着喇叭慢悠悠经过,眼尖伶俐的报童跟车追上去,笑得无比开心。
“杜少爷,新上的报纸来一份吗?小的请您看!”
副驾驶位上的杜云生扭头看上一眼,狭长亮泽的眉眼透露出他此刻的惬意。
报童愣一下,心道不愧是杜少爷,真是天人下凡。
正呆愣间,一块闪闪发亮的银元划着弧线落在报童身前,报童惊喜,捡起银元,疯跑着追上去往车里扔了一份报纸。
杜云生点燃一根烟,半眯着眼睛翻开报纸,正中央那张扮相庄肃但眉间风情流转的脸吸引了他的注意。
闻到烟香的张之林单手扶住方向盘,伸手跟杜云生要烟,瞟到报纸上那张脸时,笑到猥琐。
“柳之瑶啊~北平剧院的头牌青衣哟!戏红人美,无人不知,更出名的是......嘿嘿,你懂的!大家都传,她风骚得很哪!貌美戏子,风流少爷,别说,跟你杜二少还挺配呢!”
杜云生眉尾轻挑,扔给张之林一根烟,说了声:“滚!”
杜家宅院远离闹市,清净到连杜云生都觉得梦幻。
张之林驾车走后,杜云生长身立于正门外,仰头看着杜宅匾额,静默许久,才又扬起有些肆意的笑脸,阔步向前,一脚踹开大门。
“我回来了!”
边扬声叫着边快步走过长廊直奔内院,咿咿呀呀的声音随风入耳,好听得紧,杜云生慢下脚步,扭头见莲池静水涟漪轻散,像是为这戏声倾倒。
每到老爷子忌辰,家中都会请来戏院的人献唱,只因老爷子生前爱戏成痴,离世时特意嘱咐:家中断了供给,都不能断了戏听。
今天这戏腔,似乎和往年不同。
虽未亲见,只闻其声,却像是已感受到了遗憾和苦楚纷至沓来,生生让杜云生在脑海中快速勾勒出数个悲苦画面。
掌声雷动,叫醒了杜云生。他收神加快脚步,赶至内院,抬眼时刚好见一戏装扮相的人随戏班乐队一道自后门离开。
前排,大哥杜云齐扶着老太太起身,扭头看到杜云生,冷哼一声,自侧廊走远。
陪侍的丫鬟家丁们跟杜云生浅浅打过招呼,纷纷四散。
硕大的内院转瞬只剩杜云生一人,他撇嘴耸了耸肩,回房睡觉。
睡醒已是日上三竿,杜云生简单收拾过,如常换了一身白色笔挺西装出门,张之林已在门外等候。
“我说二少,好歹兄弟一场,你也未免太不够意思了!”
杜云生一脸迷惑,斜眼看人。
张之林撇嘴,啧声连连:“还装?我昨儿半夜出门喝花酒才听说,杜宅昨天请了柳之瑶来贺杜老爷子忌辰,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好东西不跟兄弟分享,该不会是打算金屋藏娇吧?”
杜云生默然,闭目向后靠坐,心道:哦,原来那就是北平剧院的柳之瑶。
张之林碰了一脑袋灰,深觉无味,撇了撇嘴,笑得一脸谄媚:“二少,咱还是老地方呗?鬼市的横三放了新局,咱能不凑这热闹吗?赌一场去?”
杜云生再向后坐,扭头对着车外应他:“嗯。”
杜云生的运气一如既往不好,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他已经输掉了整整三十块大洋。
偶然抬眼见张之林和另外两个城中阔少与横三递眼色,杜云生虽已习惯,却也没了继续赌下去的心思。
他点燃一根烟,伸了个懒腰,自顾自信步离开。
张之林等三个阔少很快追上来,主动勾肩搭背。
张之林笑嘻嘻:“我说二少,你杜家大家大业的,别这么小气嘛!”
杜云生白他一眼,道:“没事。”
“既然没事,咱的赌约可别忘了!哥几个可还等着看热闹呢!”
杜云生停下脚步,略作回想,想起来了。
开赌之前,张之林他们半开玩笑地提起柳之瑶,说是今日若他输了,就代表一众兄弟前往北平剧院搭讪柳之瑶,最好是能一亲芳泽让他们过过眼瘾。
杜云生当时并未在意,不想他们竟是当了真。
“愿赌服输啊,二少!”
杜云生面色如常,瞟一眼张之林,转身快步往回走,欠身坐上张之林的车。
北平剧院,客满为患。
张之林加了价,喜滋滋带着几人上了二楼,坐在正对戏台的位置。
因为老爷子的关系,杜云生多年来时常听戏,却仍不懂戏,只能浅道哪个唱得好,哪个唱得差,再往深究,却是不能。
他坐在正位,抬眼瞧那戏台正中人,长衫如诉,白袍胜雪,虽美仍不失端庄,美目流转间,似有悲伤蔓延。
“二少,那就是这儿的头牌青衣柳之瑶,想必你已经见过了吧?嘿,谁又能想到,‘苦条子’青衣行当里,能出这么一个人美又风骚的人间尤物呢?”
杜云生沉默着听那台上人咿咿呀呀,良久开言:“你见识过?”
“我倒是想!可惜一直没这机会。不过,大家可都这么说呢!”
戏班乐队弦声悲苦,杜云生不再说话。
“乱世人命不如犬,四野悲声哭震天......”柳之瑶唱到这一句,杜云生的眉眼轻颤,忍不住向前欠身,抬手覆唇。
清脆嘹亮,又满带着浓烈伤怀之感。
某一刻,该是戏中人情动,柳之瑶玉手轻抬,步摇玉簪随之坠地。
三千青丝散落脑后,她抬手轻捻发丝,眉眼藏情,有如幽泉。
见者动容,台下观众掌声如潮,接连有人发出感慨:“俊!好!”
杜云生双手交叠,捏了捏自己,得以默然。
就在这时,有不合时宜的调戏声传来:“小浪蹄子,哥哥来了!”不必看就知带着酒气。
杜云生眉心轻锁,移开视线看去,果然见一个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男人晃晃悠悠奔着戏台走过去,每走两步都会从嘴里吐出一句肮脏淫话。
剧院里的人纷纷上前阻拦,奈何那男人即使喝多了仍是力大无穷,接二连三推开摔远几人后,再也没人敢上前去拦。
原本跃跃欲试,想要劝阻的观众也各自沉默下来,选择看戏。
男人□□连连,眼看一双肥腻的大手就要摸到柳之瑶身上,二楼的杜云生心尖狂跳,不可自控地猛然站起身就要冲下楼。
却听男人“啊”一声惨叫,杜云生疑惑着看过去,却见柳之瑶好端端站在那里,傲然立于戏台正中,轻蔑瞪着那人。
杜云生憋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扭头去问张之林:“刚发生什么事了?”
张之林一脸惊诧,“她”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她这是会功夫啊她!”
杜云生费了老大劲,才从张之林断断续续的描述中连接完整了蛛丝马迹。
那男人就要近前上手时,柳之瑶就地捡起步摇,也不知是怎样发力,如踢球一般把步摇踢到了那男人脸上,不偏不倚,正中面门。
杜云生向前扶住围栏,侧头瞭一眼,果然见那男人脑门上多了个血点,鲜血将溢未溢。
回了魂的张之林在他身后咋咋呼呼:“亏了就是个娘们,没多大劲儿,不然这位今儿个算是交待了!”
杜云生不言语,来回打量着台上台下的距离,又不远不近看着那个血点,心道能如此精准把握方向,想必也能精准把握力道才是。
醉酒的男人此刻彻底清醒,冷汗直流间,也多了几分小心。
他抬手直指台上的柳之瑶,破口大骂:“好你个下贱坯子!老子他娘看上你,那是你的福分!你这不要脸的贱货,竟敢这么对我?也是老子瞎了眼中了邪,怎么就能因为你对老子乱笑就着了你的道?狐媚蹄子,都不知道你用这招勾搭了多少男人,不要脸的骚货!”
台下转眼窃言声声,杜云生莫名一阵烦乱,犹豫着是否还要卷入这场闹剧时,却从戏台正中传来一声掷地有声的嗤笑。
直笑到台下鸦雀无声。
杜云生眉心轻动,远望柳之瑶那一脸轻蔑时,唇角不自觉就扬起了弧度,心道这丹田气盛、原位打远的功夫还真是出众。
戏台正中,柳之瑶不紧不慢笑言:“这位客人,说来也是我失了体统,竟是对您没有半点印象,更不知您这‘对您乱笑’的话从何谈起,原是我愚钝,想必是您平日多有饮酒的习惯,乱了记忆吧?”
“贱人!老子清醒得很,分明就是你这狐媚子媚笑勾搭男人,还敢狡辩?”
“呵,看您这模样,虽非达官贵人,也该是个发过横财的主才是。今儿个您若非要这样有失体面,那我倒是想要问问您了,自古以来,三教九流,八大江湖,这身为江湖儿女,开门迎客,广纳四方之财,若不是笑脸迎人,难不成还要我们整日哭丧着脸,对着您这般的客人骂娘不成?”
“你......”男人“你”了半天,到底没能“你”出个所以然来,也是他小看了女子的巧言善辩,更是忘了这里原是柳之瑶的主场。
有窃笑声传来,男人面红耳赤,也管不了许多,再度唾沫横飞:“你这骚货也就剩个嘴皮子功夫,谁知道你这嘴上功夫是不是炕上练出来的,这北平城中,谁不知你柳之瑶风骚放荡,人尽可夫!今儿个跟爷这儿装什么清高!”
柳之瑶白眼轻翻,倒也不气,只拱手作揖道:“小女子多谢您这位爷关心了,只是这传言随风,小女子还忧心风大,闪了您这尊贵的腰身跟舌头呢!”
空气似有瞬间的凝结,转而,哄堂大笑。
男人彻底丢了颜面,怒从中来,大骂着就要上前:“老子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