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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北平有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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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二少,看你这入夜难眠却又面色红润的样子,许是今儿个开心得紧呢!怎么?北平剧院那位,还真就入了你的法眼了?”
杜云生翻身坐上墙头,曲腿望月,月光不明,似有深意。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张之林愣过,犹豫半晌,叹息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有时候眼见都不一定为真,何况听说?可别说我没提醒你,都说那位人尽可夫,风流放荡,这名声一旦传开,哪有更改的可能?你杜家高门大户,怎么可能不看重门当户对?再美,到底是戏子而已,别太上心!”
杜云生再不说话,一路看着张之林的背影直到消失,仰头再看月色,浮云已散,月光温柔。
北平剧院六年前曾在临街置产,那时正值飘门全盛,梨园大兴,搭台献艺的角儿们名声在外,艺高胆大,自然想要经年大盛,亲手创造更多扩张、选择的机会。
那时,北平剧院的掌门人还在,也就是柳之瑶的师父、玲珑的父亲,班主高河。
柳之瑶入门早,加上后来父母先后离世,孤苦无依,高班主待她加倍小心呵护,视她如己出,平生所学,倾囊相授。
眼看着就要治愈柳之瑶的心伤,却不想,高班主因一次拒演,为人所害,“中道崩殂”。
这置下的产业也只能闲置,后来就变成了演员们日常练功的地方。
柳之瑶今夜难眠,如从前数个无法安眠的夜晚一样,一个人跑来这深宅大院,先是擦擦扫扫,后点一盏孤灯,在内院练功。
“王屋山高不可攀,猛虎出没在其间。乱世人命不如犬,四野悲声哭震天......”
悠悠四平调,辗转心海间。
借着月色,柳之瑶忆起了很多从前的事情。
多年学艺,算不得容易,可北平剧院所给予她的一切——快乐、悲苦、汗水、荣耀,却是深刻到永远无法忘记。
因为无法忘记,这该寻的人,该报的仇,一如山海,总要破而再越。
一张还算俊俏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脑海。
“杜云生......”柳之瑶略带无奈地默念过,摇了摇头,到底不知该如何评价。
白日里那个来闹事的满脸横肉的男人,实则的确是她“勾引”来的。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查清楚师父那一次拒演的前因后果。
以师父当时在业内的声望,即便是称病不出,拒绝那些闯进北平的坏人,也不至于丢了性命。可叹当时就是因为那男人的父亲,为了巴结对方讨点好处,没少说些挑拨的闲话,这才害得师父最终丢了性命。
她也是用了很多心思才辗转确认了那男人跟他父亲的身份,又用了很多心思查过他们父子各自的弱点,这才得了机会,引那男人上钩。
如果顺利,她原本很快就能靠近他们父子。
可惜了,这尚算完备的计划,算是彻底被那个杜云生搅散了。
灯影绰绰,柳之瑶愁眉轻展,扭头去看。
她想起师父送她这盏灯时温柔慈祥的笑意,想起他说:“这是留洋的朋友送给我的,我现在把它送给你。希望你以后,留在剧院也好,独自挑旗立班也罢,总有一盏灯能为你常亮,温暖你的心,照亮你的归路。”
柳之瑶悲痛片刻,更坚定了心思,继续练功,直到深夜。
前一晚对半两分,上半夜无眠,下半夜好梦。
破晓时分,杜云生睁开眼睛,想起今日又逢初十。
北平西城的麻子饼铺名声在外,不仅烧饼做得酥脆起层,让人满口生香,店里的各种卤味小食也是让人一吃难忘。
每月初十,杜云生都会独自前往吃上一顿,打着独处思考的旗号治治肚子里的馋虫。
正是今日。
西城离闹市近些,离杜宅尚远,杜云生笑呵呵进到店里时,已是日头高悬。
店小二熟门熟路,扬声叫着“二爷到,旁人回避”,一路把杜云生送到了二楼包厢。
杜云生一心想着稍后要点的菜式,抬腿就要迈进“花开富贵”那屋,店小二快步上前拦住,满脸歉意地赔笑道:“爷,抱歉了,今儿个这屋,有人订了!”
又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来者见喜”,点头哈腰补一句:“爷~这屋更宽敞,还能看见正街,要不,您委屈委屈?”
杜云生负手站在红木雕花窗前,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市井烟火皆入心,被抢夺了“习惯”的心情这便好了一些。
因着老客的缘故,菜上得很快,杜云生劳烦店小二把桌椅搬到窗边。刚刚吃下一口乳鸽,他扭头就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那一抹风情。
柳之瑶身材高挑,在人群中本就傲立,再加上今天穿了一身碧色衣服,更是亮眼,一如生机勃勃的春色。
杜云生忍不住站起身,伏在窗前向外探身,想要仔仔细细观察柳之瑶的面貌。
实际上,杜云生还未见过柳之瑶卸妆的模样,可此情此景犹如身在异乡人海,一眼就认出故人,杜云生莫名有些兴奋。
他原想唤上一声,可一想到柳之瑶之前清冷的面色,又忧心这一叫会让她觉得自己像极了临窗调戏良家姑娘的登徒子,只好作罢,远远看着她。
许是心事作祟,柳之瑶这一路行色匆匆,都来不及欣赏沿路风景,原想一路赶到此行的目的地,抬眼却是看到了出售面人的摊子。她只觉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不由自主地就走了过去,在小摊旁停下。
摊主只瞥她一眼,又兀自专注于手里精巧的玩意儿。
掌心作托,拇指慢捻,竹片压形,转眼间,小小的面团就变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猫,有了自己的生命。
柳之瑶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曾几何时,她就像现在这样站在爹爹的简易小摊边,看着他格外耐心地赋予每一个面团全新的生命,还会时不时穿插一些做人的道理,只讲给她一个人听。
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她最安心、最快乐的时光了。
过了好半天,柳之瑶收笑,轻叹一口气,扭头看向麻子饼铺的招牌。眉眼之间浮上沉默雾气的时候,她漫不经心地抬头,直接对上了杜云生含笑的目光。
怎么哪都有他?柳之瑶暗叹。
她收回视线,想要装作未曾见过,反正杜云生也没见过她卸妆的样子,大抵也是认不出她来的。
没成想,刚迈出一步,杜云生的声音就从头顶飘来:“柳小姐,相逢不如偶遇,可真是巧得很哪!”
柳之瑶只觉得额角的位置突突地跳了起来,虽从不笃信鬼神,却到底觉得今日绝非黄道吉日,或许不该出门。
“柳小姐怎不理人呢?”杜云生心情极好,轻笑道,“当街无视故人,这可不是大家闺秀所为呢!”
柳之瑶左右看过好奇的路人,无奈抬眼,轻蹙的眉心暴露出她此刻的心情。
“杜二少,我与你不过见过一次,哪里算是故人?更何况,于您二少相比,我不过戏子而已,下九流,又谈什么大家闺秀?”
杜云生沉默半晌,唇角笑意未散,道:“三次了。”
“什么?”
“我说,算上今日,我见柳小姐,已经三次了。另一次,是我家老爷子忌辰,柳小姐登门献艺,散场之时,我远远见过你的背影。如今想起来,倒是我那日不该晚归,错失了和你说话的机会。”
柳之瑶愣了愣,没有开言。
“至于柳小姐所说的下九流,”杜云生收笑,尽己所能挺直身子,格外郑重,“柳小姐,世人愚钝,常以经验空谈,云生今日想要斗胆相告,我们最终成为什么样的人,不在形式,不在别人嘴里,只在我们自己心中!”
一墙之隔,柳之瑶和杜云生的心情如同两极。
杜云生没有想到,抢走他“习惯”的人竟然就是柳之瑶,早知如此,他该早早收回之前的不快。
柳之瑶多少有些坐立不安,倒不是因为将要发生的事情,而是因为就在隔壁的杜云生。
“当当当”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柳之瑶抬头看一眼隔在包厢间的墙壁,无可奈何的感觉再度袭来。
杜云生面壁站过片刻,虽不见回音,再转回窗前吃饭时仍觉意外的香甜。
约莫一刻钟后,大街上有格外刺耳的叫骂声音传来。
杜云生不禁皱眉,扭头想确定一下到底是谁打扰了他的好心情,结果就看到了之前在北平剧院闹事的男人。
男人身边带着两个长相做派都像极了流氓打手的跟班,三人横排开路,沿路没少从小摊上摸走东西,不仅要拿,还大声叫骂,吓得摊主们根本不敢靠近要钱。
杜云生忍不住翻起白眼,心说常相见的果然不仅是有缘人,还有这种狗皮膏药一般讨厌之人。
原本不想再看,毕竟着实恶心。可眼见着男人率先走进麻子饼铺,又有沉重的脚步声一路上了楼,杜云生难免觉得胸口堵得慌,有种不好的预感。
开门去看的时候,刚好见到男人扬着一脸猥琐的笑意,推开了隔壁包厢的门。
柳之瑶站起身,欠身行礼,视线从两个跟班身上一一越过,又落回到男人身上,极其柔弱地说了声:“看样子,齐爷您还怪我呢呀!”
男人被唤齐爷,心情大好,忘乎所以。
也无暇去想柳之瑶为何突然托人传信要约他见面,他上前就握柳之瑶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摩挲。
柳之瑶面色微变,却是多了一抹红晕,像极了含羞带笑的花朵。
男人只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脑子,再无顾忌,转头吩咐两个跟班出门去等后,就要抬手去搂柳之瑶的腰。
“嘭”一声响,门被从外踹开。
男人的兴致直接被削减掉一半,刚要破口大骂,抬眼就看清了杜云生的脸。
杜云生毫不斜视,目光直直落在柳之瑶的脸上。
半晌,又移到了男人尚且悬空的手上。
男人有些心虚,转念想起自己带着跟班,而杜云生今日不过一人,又因着美人在侧,很快就怂人生胆,大声质问杜云生:“我说杜少,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儿?您这该不会是跟踪我吧?”
杜云生懒得理他,沉默片刻,注意力移回到柳之瑶身上。
“是你约的他?”
“是。”
“做什么?”
“道歉。”
“为什么?”
“北平剧院开门迎客,不能因我一人得罪了贵客,影响了声誉。”
“北平剧院的声誉是声誉,你的声誉,难不成就不是声誉了?”
柳之瑶一阵默然,别开脸,不再与杜云生对视。
男人看看杜云生,又看看柳之瑶,摸不准这俩人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一时不敢吱声。
杜云生也不说话了,沉默着盯着柳之瑶看了好久,才道:“先前,张之林告诉我,旁人都说你人尽可夫,风流放荡,这名声传开,你自己知道吗?”
柳之瑶默过,一脸不耐烦地回他:“自然知道。”
“不后悔吗?”
一段更长的沉默后,柳之瑶抬眼与杜云生对视,却是笑了。
格外明艳。
“我,不后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