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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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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操音乐响着，走廊上挤满了蓝白校服，一个个嫩生生的脑袋，摇摇晃晃，说笑打闹。
蜿蜒的列队，像一只贪吃蛇，盘桓着整个教学楼，弯弯扭扭，缓缓行径至操场。
曹志杰是青年教师，三十岁不到，今年刚有了孩子，身材魁梧，脾气温和，对待学生软硬得当，自有一套。
他从办公室里出来，从男生列队一边走过，削了两个正在打闹的人的鸡窝头，走了两步，又拍了下精神萎靡之人的后背，一番整顿后，背着手走到了队末。
队伍已经开始活动，前面人蹭蹭地往前走，姜白还在往楼下张望，被苏佳期一推，刚要走，曹志杰喊了声姜白。
姜白回头，曹志杰含着一抹笑，向她招手，来来来。
教学楼连廊边，有两间办公室，面积较小，前后就两张桌子，驻扎前线，那便只有班主任能够占此要地了。
墙上的布告栏，满满的告示，老套的警句，堆起的课本，装好的试卷，批阅的红笔，泡好的茶水。
早操时间，班主任随队伍下了楼，现在就曹志杰领着姜白在这里。
眼前的学生，瘦长的身姿，俏生生的一张小脸，扎着马尾，水亮的眸子，干净到底。
这双眸子，偶尔也会和老师作对，涨红的脸，紧抿的嘴，平时清澈的眼睛，在那时，倔强一览无余。她像一颗小水杉，平时随风，枝叶轻摆，而淋过一场雨后，只会更显清秀挺拔。
曹志杰每次看到姜白，心里总会感叹青春的美好。当然老师偏心一个学生的前提——她得是个好学生，不惹麻烦，又给绩效添彩。
姜白倒是先开口了：“老师，什么事啊？”
“姜白，我知道你性格开朗，朋友很多，男生女生，班上年级里，学习好学习差的，都玩得来。但你怎么就不和春小池来往呢？你看她转学快半个月了，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她又住在你家，是你的妹妹，你不主动点引领她，她怎么融入这个新环境！”
姜白眉头一挤，说道：“老师，你一点儿也不了解我，我朋友多，那是因为别人愿意和我交朋友，可不是我主动去结交的。”
“我的重点又不是这个。”曹志杰拿起茶杯，拧开砸了一口，“也不用我说明了吧，在她转学之前，你爸妈就提前和我说过，春小池的家庭情况是很特殊的。可我是老师，还是男老师，我可以和她说一两次话，但是你让我怎么和她谈心嘛。”
“老师，你放心，这个不是你的问题，春小池她这个样子，无论男女，不论老少，都没法和她谈心的。”
曹志杰一口水没喷出去，他抬头看着一脸认真的姜白，说道：“按你这样说，春小池以后都这个样子，我们就不管不问了。”
“你不管不问，我爸妈也不会怪你的。可能就我奶奶会......”
外面的广播体操都到了第四个动作了，原本以为顺利的谈话都还没到点子上。
“姜白！我今天和你说话的意思，就是要你赶紧和春小池交上朋友。”
“为什么？”
“为什么？老师还想问你，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漠！以前是谁站出来给钱茂讲话的，是谁在杨老师冤枉赵茜作弊的时候挺身而出的。我不是学生我都知道，多少同学背地里会议论她的家事，随便一个角落里都有她的流言；再说，她经历了什么，你比谁都清楚，对八班同学的捐款，你倒是积极呢，轮到眼前人了，就这么无动于衷；最后，就算我上面说的都没有，你作为十二班的学习委员，你能不能帮助一下转校的同学衔接一下学习内容！你看看，你看看！”
曹志杰把春小池的作业，往她面前一堆，干净雪白，连名字都没有。
说到这点，姜白不得不佩服春小池，作为一个学生，除了坐在教室里，她就没有做过任何一个学生应该做的事情。
上课从来不听讲，睡觉发呆，不然就是低头写写画画；作业更是一张都不写，课代表去收，她让人家自己找，找到也是白纸一张；站起来回答问题，她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就说没学过；从来不和别人说话，一个眼神就退走挡在她面前的人。她总是一副理所当然，坦然无畏的神情。可恶的是，她还长得好看，越发有理了。
姜白心里不禁想到，风石岛城来的人，都像风一样自由，像石头一样顽固吗？
风石岛城，听起来既遥远又神秘，那里来的人……也都如春小池，这样钟灵毓秀吗？
“发什么呆！不用多说了，你从我这儿走了后，就搬到她旁边去坐。”
春小池转学来的第一天，曹志杰是安排她坐到姜白旁边的，谁知她什么自我介绍的话都没说，直接坐到了最后一个靠窗的位置。
姜白皱眉哀叹道：“啊？坐她旁边，是可以的，但我也不能坐到最后一排吧，那些男生很臭的。”
“嗯？”
姜白歪头道：“我的意思是，老师你帮我合理规划一下，我不介意坐她旁边，也会试着和她交朋友，可我真不想和那些很吵又很臭的男生坐在一起。”
“知道了，等会儿全班都换座位，但你要记得我说过的话。”
就这样，打乱的座位，只是为了让姜白和春小池成了同桌。也不算是同桌，教室里的座位都是单独一个。春小池还是坐在了最后一个座位，靠窗，却不是最后一排，是曹志杰的苦心安排——在她的后面，垒着多余的几张桌子，放着小黑板，原本的空地成了一个杂物处。
这样姜白，转头就能看见春小池，而春小池，通常撑着脑袋，看着窗外。
中午放学，苏佳期打趣说道：“老曹这是让你做了和亲公主啊，保一方太平。”
“怎么说话呢！”
周园问道：“你调走是班主任的安排啊？”
“不是调走，是调到春小池旁边！你们两个人，我的两个奶奶，还有我爸妈二老，再加上曹志杰，是啦是啦，全世界都要我和她做朋友！”
周园说道：“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你怎么总是帮春小池说话？”
苏佳期笑说道：“奇怪的是你吧。怎么和她有关的，你都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你知不知道，有一词叫逃避！你的内心不是讨厌她，你是怕她吧？”
一路走来，三人并肩，就姜白被挤到了树荫外，也不知是阳光燥热，还是她真急了，细皮嫩脸，微微发红。
“好，你们别后悔！我和春小池做了朋友后，我追在她后面，我和她一道上下学，我抄她的作业，你们别说我不在意你们了！”
苏佳期和周园见她这样，相视一笑。
到了傍晚，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自习，全体老师开会，教室里的羊群早已学会自牧。
夕阳的光落在了偏角一隅，橘色昏黄，宛若雾气氤氲，粉尘都慵懒飞扬。黑板的一侧，粉笔写就的各科作业，过分放大清晰；挂在后墙的时钟，成了倒计时，周末的快乐，近在咫尺，后排男生开始嗡嗡躁动。
姜白撑着脑袋，转着笔，看了看前面埋头安静写作业的周园和苏佳期，叹了口气，又借着手臂的遮挡，瞥着眼睛看春小池。
她怎么又在睡觉！这人晚上都干什么了？压住的试卷，都是褶皱，这样睡难道会睡得香一点？
姜白见她背朝着自己，也就不遮掩了，换了只手撑着脑袋，直接发呆地看着春小池。
不过，她好像确实很孤单。
但是，我又能做什么呢？
那些总归是大人的事情，她爸爸犯了错该由她爸爸承担，和她没有关系，她一个小孩子想那么多干什么？把自己搞得这么阴郁又孤僻。
好吧，她也许没有想很多，仅仅是一时接受不了生活水平的落差，不喜欢突然变换的环境，身边没有了熟悉的朋友，也没有了疼爱她的爸妈，从风石岛城的花花世界到了运州古老却落后的一个小镇，寄养在了多年不见的外婆家里，还有一个不理不睬的孤立她的同龄人......
这么一想，换做是自己的话，大概一时也做不到像从前那样。
拿笔戳了戳抄写本，又弹了弹自动按钮。
姜白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要面子而忽视了她的感受呢？但真不顾脸皮了，去主动接近她，对她好，都被拒绝的话，在她这样冷漠的人面前，自己要是委屈脸红，那岂不成了一个大大的笑话。
总是小心翼翼，说话吞吞吐吐，看到她就行为反常，这样是逃避的话，但却不是苏佳期说的害怕的逃避。
姜白这时才明白，丢脸固然难以接受，而实际让她踌躇不前的，是她的不知所措。
面对春小池这样如同天外飞来的人，她是不知所措的。
姜白这样胡思乱想着，抄写是一个字也没抄，本子上还多了几个洞，手里的笔还发出不自知的扰人的滴答。
越想越烦躁，一只手飞速转笔，一只手胡乱翻书，再抬眼，和春小池直接地对视上了，心里一凛，手上一滑，转着的笔就这么飞到了春小池的脸上，恰好给她的脸颊点了一颗痣，然后落到她的手边。
大脑飞速运转，姜白努力地扬起一个友好的微笑。
“你今天好像没带笔！”
谁知后面的孙奇一个大跳，这下教室里人都往这里看了过来。再后面的男生蹬着桌椅，不嫌事大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刚刚，孙奇脑子里想着游戏，抬头就这么发呆，前桌的情形全被他看到了。
孙奇回过神来，神采盎然，粗粗的喉咙说道：“姜白，先是翻书又按笔帽的，打扰到新同学睡觉，新同学抬起头就这么瞪她，姜白也不怕挑衅，在眼神无形之中交战了八百回合后，”孙奇说着还拿笔模仿，“姜白啪的一下，就把转的笔扔了过去。接着我听见了姜白同学第一次说脏话，她骂新同学，今天好像个呆——”
他说完后，全班安静，随即一片哗然。
姜白握着拳头，慢慢地转了过去，盯着孙奇说道：“你完了！”
孙奇举双手投降，笑说道：“姜白，我是绝对站在你这边。”说完还对春小池努了努嘴。
姜白咬牙转回了头，和蠢人说话就是费劲，他会知道那三个字的意义的！
姜白还在恼怒，一只莹润的手出现在了她的眼前，随后抽走，落下的是刚刚摔出去的笔。
姜白努力微笑，转过头，看见春小池淡然地说道：“能不能别烦我。”
天哪，她要怎么和这样的人做朋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