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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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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航的爸爸是个孝子，叶航奶奶不愿离开老家，他就给他的老母亲起了二层小楼。
花婆婆和姜白的奶奶现在就站在这栋房子前，三人聊着四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周园的外婆成了寡妇，她把自己绞成了最坚韧的绳子，生活怎么磨她，她就是不断；在二十年前，周园的妈妈成了镇上的小学老师，嫁给了老实的周永，两人幸福美满，两年后有了可爱的女儿周园；而在十年前，白发人送黑发人，周园的妈妈为了救溺水的学生，不幸去世，而在那一年，心神恍惚的周永出了车祸，被轧断了腿。
方言佶屈聱牙，春小池勉强听懂大概，老人们最后感慨一句，周园的外婆，她这根绳子啊，真是磨到了只剩了一根丝弦，老天爷有时候就是这么的不公平哦。
不远处的丧乐传来，姜白奶奶往屋里喊人，姜白穿着袜子蹦着走出来，叶航从厨房里走出来，背着一只水壶。
春小池第一次经历乡里的丧葬。
扩音喇叭里的哀乐，越近越响，花圈排在门外，醒目的哀悼，白棚覆盖了庭院，延伸到路上，田野一片绿。
棚里也就是原本的院子里，光线暗淡，中间吊着一盏白炽灯，酒席的桌子椅子还凌乱地放着，年老的人们忙碌其间。堂屋里，现在是灵堂，用帷幔和彩灯，鲜艳的色彩，繁复地装饰出人们想象的，符合冥界的样子。
这时候还早，还没有庄重，像是一场民间戏剧开始前的幕后，寂静的忙乱。
老人在世时交好的朋友们，在帮忙缝制孝布，一张张老去的脸上，没有太多悲伤，手上不停针黹，专注做事的安详，谁偶尔提起一件往事，大家跟着回忆，话就像针脚，一线压着一线，慢慢展开。
春小池跟着姜白走近灵堂，白色的幡幔，一层又一层，桌上中间是两盘供品，左右两根大蜡烛，桌后是一张老人的照片，那种不适应镜头的微笑，照片围绕着的彩色的小灯，一闪一亮，传统的葬礼向来是热闹的。
门后，周园坐在一个小凳上，双眼红肿看着前方，临时搭就的木板上，躺着穿着寿衣的外婆。
跨过门槛，姜白走进去，蹲在她身边，两人轻声交谈。
叶航在和一个在搬东西的青年说话，看样子两人很久不见。
春小池从后门出去，她像是游走了一圈，又重回人间，光线大亮，屋后是一片竹林，竹林后面有一条小河，浮萍点点，一个鸡窝就在旁边，只有一只鸡，神经质地点头，觅食。
姜白听见房间里，周永在和一个人商量着葬礼的安排，周园头搁在膝盖上，一直看着两米外的遗体。
到了最后分别的时候，多看的每一眼都是最后一眼。
“原来人死了，身体慢慢僵硬，真的会有一种灵魂在慢慢离开身体的感觉。”
“这大概就是七天后才下葬的原因吧。”
姜白将吸管插进牛奶，也没问周园要不要喝，直接送到了她的嘴边。
周园低头看着冒冷汗的牛奶盒，眼泪又啪嗒啪嗒地落下。
“姜白，你回来真的是太好了。”
姜白拿出纸巾，帮她擦干眼泪。
“我答应过你嘛。”
“我前天晚很伤心很伤心，但心里却还在想你会不会回来。”周园接过牛奶，“还好你发来了短信了，不然那一晚我是睡不着了。”
姜白笑笑，安慰道：“其实我很怕来的。看你难过的样子，我怕我做什么都帮不到你，还有啊，想一想你外婆躺在这里的样子，就让我难受，同时，我也很害怕有告别的这一天到来。”
姜白微微歪了脑袋，看到屋外的走廊上，奶奶们围着桌子在做针脚。
“可是昨天我在叶航家里，听三位奶奶说话，她们谈论起自己死亡的那天，对葬礼的要求，要怎样怎样，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了勇气面对那一天的到来。
我当时就在想，明天要安慰你的话，就这样和你说，老人们的死亡，是这人世间多么平常的一件事情啊；然而因为你的眼泪，又是一件多么不寻常的事情。”
“姜白，这不是我第一次经历死亡了，我已经习惯伤心难过，你不用安慰我，只是有你在，我好像不用忍受那么多。”
姜白浅浅一笑，周园喝着牛奶，两人靠在一起，看着外婆的灵魂在慢慢离开她的躯体。
下午是开丧仪式，可怜孝子一边只有周永和周园低头跪着，接受来人的磕头吊唁。
丧乐班子在一旁，弹键盘的中年女人，吹唢呐和持铜钹的两个老年男人，还有一个吹长号的中年男人，他们占据着丧礼的一角，满头大汗的，面无表情的，跟着仪式走的表演。
时有哭丧的老人伏倒在地，细数周园外婆经历过的苦难，声音悠长悲凄，连带他人也掩面而泣，这是她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次，如此深切地被别人记起。
春小池和姜白、苏佳期、叶航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看着哀悼吊唁的热闹进行，表情戚戚，心里各有感受。
仪式结束后，正值黄昏，白棚里依然有一种低沉，好像亡者的魂魄躲在阴影里，回应世间人的不舍。
直到厨房里的热气蒸腾，顶棚上的白炽灯亮起，席上的碗筷摆放整齐，忙碌的女厨们来来往往，亲友邻里慢慢聚集，空气里的沉重才在食物的香气里消散。
葬礼进行的这七天，春小池和姜白、奶奶们都住在乡下，叶航奶奶的家里。
看到奶奶们下午串门帮忙，晚上在堂屋里说起过往，板凳椅子上都坐满了人，这时春小池才明白热闹的葬礼的意义。
她经历过的死亡，只有巨大的花圈空满的排场，草草了事后下葬，对着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陷入久久的空白。
入夜后，窗外的虫鸣声更加放肆，空气里有蚊香的味道，月光如洗，姜白将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你今天下午在想什么？”
姜白侧着身子，整着胳膊，看着春小池的脸，春小池看着窗外。
“没什么？”
“这几天天气热，人多事多，你是不是不适应？”
“没有。”
姜白暗自叹了一口气，真想有一天能够知道春小池在想什么，又或者，哪一天见到她若有所思的神情，不再抓心挠肺地想要知道她在想什么。
姜白记得这一晚她是看着春小池，而春小池总是看着窗外，不知何时睡着的。
今天是葬礼的最后一天，已经入土为安的死去的人，亲人鞠躬后离去的背影，是关上的最后一道门。往后，她与墓地里的无数个鬼魂，守候等待着每年只有的那么两三天。
春小池至今还记得，十岁那年，妈妈是如何的扭转身体，挣脱他人好意的劝阻，执意守着墓碑，不让那一道门关上。
而十三岁那年，只有自己站在外公的墓碑前，掉着眼泪，哀哀思念，迷茫地徘徊在门口，直到有人拉着自己的手，领着自己走过一排排坟墓，说着这个人是侄子立的碑啊，那个人已经活一百多岁了，而眼前这个死去时还是个孩子，最后站在出口，和她一同回望满山的墓碑，捏了捏自己的手说，你听有一道门关上了。
春小池问，什么门？
天人之隔的门。看生者走远了，死者自己关上的。
太阳照得墓地一片发白，一片齐整的墓碑，仿佛逝者真好好安息的样子，春小池看到周园还在回头看，泪流不止。
“你听到了吗？”
姜白皱眉问道：“听到什么？”
周园抹去眼泪，看着她，等她回答。
春小池说：“你外婆已经把门关上了。”
周永揽着女儿的肩膀，说道：“对，门已经关上了，在门的后面，外婆找妈妈去了；而门的这边，你有我，我也有你，在这世间并不孤单。”
春小池看着周永疲惫却依旧温和的脸庞，心脏一下收紧。
晚上吃完饭后，姜白和苏佳期就去找周园，今夜不用再守灵，房子却也显得空荡，所以她们今晚要陪她一起睡。
春小池一人睡在房间里，窗外的月光依旧柔和，虫鸣四起，心头竟浮上一种很清楚的感觉——自己正身处异乡。
她看了看四周洁白的墙面，一个老式的衣柜靠在一边，这个住了一个多星期的房间，在今夜，她察觉出了几分不习惯的陌生。
而在周园的房间里，亮着一盏台灯，三个人毫无睡意，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
说到即将开学，又要回归校园，不知道学业又会多重，又聊到没多久，下一个夏天就要到来，她们也即将毕业。
三个人被各自的心事占据，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又问姜白，在风石岛城玩得如何，姜白简单地说了和春小池去了哪里。
另外两人听了，心有向往，约定毕业一起好好出去玩一次。
周园又问了春小池的家人朋友。
姜白不知道怎么说，只说了春小池的妈妈花敏现在一个人过得很好，而春小池似乎打算向过去告别，并没有再联系从前的朋友。
接着她们又围绕张清棠聊了一会儿，说葬礼上看到别人问张清棠她爸，女儿去哪了，他只是说出去工作了，面容竟变得和气了。
忽然周园摸着姜白的脸，问她这里什么时候有了一道淡淡的疤。
姜白只模糊地说道，在风石岛城不小心弄的。
“姜白，你生日快到了吧。”
“对哦，我的生日快到了，那夏天真的结束了。”
姜白只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竟为时间的流逝感到有些伤感。
“怎么语气是这样的呢？”周园问，“不高兴吗？”
“就是感觉有点不舍。”
“对啊，现在一切都变得好快，一眨眼暑假就要过去了。”苏佳期感慨道。
姜白没有说话，看着屋顶的木梁发呆，她睡着了吗？还是又在想什么事情？
唉，多年以后，自己将如何回忆这个夏天？一定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可为什么现在心里有点不舍，有点失落？
她一定不觉得有什么，而我却因为她的出现，觉得这个夏天是如此的不同寻常。
所以不舍，所以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