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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宋昀 ...

  •   过几日是花朝节,宫里内外都开始张罗布局,一派喜气洋洋。

      只李渔此处依旧十分清闲,每日逗逗鸟、散散步、写写字,偶尔应付应付宋昀。

      练习用的字帖是她拜托常安专门从宫外买回来的,为此倒欠了一笔月奉。

      那厮每日要上街采买,顺道给她捎了两本。不算大家水墨,供她作初学者研习也是绰绰有余了。

      想来李渔也是受到了上回的挫败,拿着毛笔偏硬生生写出了硬笔字,叫常安一看眼珠子瞪大,笑得根本合不拢嘴。

      合该是要用功学习的。

      同在太后宫里做事的叶兰间隙来找过李渔一回,将花朝日准备拿来用的心仪的花灯样式给她看了。

      叶兰选了一幅荷花样式的,顶顶漂亮。

      清墨不染淤,花蕾看似纤弱柔软却隐隐透出韧劲儿,茎叶舒展曼丽,缱绻有余。

      哪哪都好,唯一难为的是有些不易作画罢了。

      叶兰挑选完后将样式放下,自顾自往那一坐聊起天来,字里行间说的是太后似乎有意在花朝日选太子妃。

      当朝太子谢崇去年弱冠,遇洪难,生灵涂炭,举国同丧。

      四州官署联名上奏,文武百官于朝堂之上你一言我一语,陈词慷慨,参本漫天飞,将皇帝连同各部忙得焦头烂额。

      身为皇长子兼太子的谢崇自然也是忙得两眼抹黑,脚不着地。一来二去,冠礼便被耽搁了下来。

      于大晟朝祖制,冠礼延办不合规矩,折福祉。便由得其生母——陈皇后,内选了一位母族年纪适宜的侄妹入宫做妃。

      这位姊妹尚未入宫,太后那处抬高一道难坎,她同是想抬亲侄女入宫,维系荣誉。

      鹬蚌相争,那么太子妃究竟花落谁家便不得而知了。

      叶兰讲得一脸兴奋,眼里光辉熠熠。她在宫内需得步步谨慎,任何人都不好随口谈些知心底的话语,也唯有在此处稍微快活。

      李渔听得却毫无波澜。她从前也不大爱了解一些有的没的八卦趣闻,时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友人常开玩笑话,说她若生在古代高低是个不染纤尘的世外高人。

      可惜了,她现下只是个无名小卒。

      好容易等叶兰讲完,李渔指着一幅双鲤戏竹图才问:“这纸还有的多出来空白的么?”

      叶兰回忆了下说:“似乎是有的,怎的,这些个样式的不好看?”

      “不是。”李渔把图纸重新叠好,一脸真诚,“我家中从未有人教过我做这些,我做不大好,便不想做这些难的,只简单做个不容易出错的花式才好。”

      叶兰念及她出生,心里突然陷落几寸柔软,落下一句“你且慢慢等着。”似风一般火急火燎离开了。

      徒留李渔呆呆攥着一手宣纸,思忖片刻拿回屋里,用砚台平平整整压住。

      吃过晚饭常安照例来了一趟,检查完小寒的生活状况后又把李渔新学的字看了一遍。

      美其名曰:把把关子。

      统共就两页,翻来覆去后常安笑着夸赞:“倒是有很大的进步了。”

      李渔不敢夸大,她见过常安的字,横是横,竖是竖,一撇一捺自有去处,比她的好到不知哪里去。

      趁李渔愣神的功夫,常安突然瞥见了压在砚台下的另一幅字,上面大笔挥墨,洋洋洒洒写着: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下边另外有一幅荷花图衬着,应景十分。

      “这是你写的?!”常安颇为惊讶地凝视李渔,声音整整拔高了三个度。

      “这……”李渔言辞含糊不清,咬住下唇。内心寻思还好自己身处架空朝代,只希冀周敦颐先生切莫怪罪。将文章缓慢压下,随口拈来:“只是以前看说书人讲过的,怎可能出自我口。”

      “哦。”

      常安半信半疑地点头,嘀咕:“有这笔墨风骨,去给皇子皇孙们授业也不为过的。”转念一想,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又哪里是愿意为千金斗米折腰的。

      然,他还是不信哪个地方的说书人有这样好的见识。

      李渔干巴巴笑了两声附和:“是啊是啊。”

      那位先生只怕不肯的。

      *

      翌日一早叶兰送来了崭新的宣纸,因有事在身,拿上自己那份匆匆又离去了。

      李渔回屋后收拾收拾台面,准备沉心静气作画,这一收拾不得了,竟发现那张《爱莲说》被夹带着叫叶兰拿走了。

      她想去追回,却是被侍卫拦着不能够离开这间佛堂的。整上午,心里跟坠了一块巨石一样。

      等到午膳功夫常安来过,将此事与他细说,对方当即答应去帮她同叶兰要回。

      原以为简简单单的一件事却不像李渔想的那般顺利。

      常安带回来消息:“那篇文章叫太后娘娘见了,很是欢喜。”

      李渔诧异:“怎会如此?”

      “我托人打听来的消息说叶兰回去后没多久把剩余的样式依次让宫婢们发下去,拿到了文章的宫婢好不赞叹,紧跟着一传十,十传百,众人纷纷都见过了,惊扰了嬷嬷,事情才往太后那里传的。”

      李渔心下一凉,只觉得不好,想不到补救措施,熟料常安接下去的话更叫她不得安逸。

      常安说:“叶兰得了太后召见,情急之下将……唔,将文章说是她自己写的,太后嘉赞连连。”

      这下彻底坏了。李渔心想。

      “多劳烦你跑这两趟了,待月奉下来……”

      常安无奈地摆摆手说:“事已至此,你还有闲情雅兴同我谈论这个?”

      “总不能够避免的。”李渔苦笑,那两排字外行人看看也就罢了,委实周到。只是承接起伏如何一应没有,叫文人一看便知端倪。

      常安问:“如今你打算如何挽回这个烂摊子?”

      李渔记得《爱莲说》全文篇幅极短,因结业太久记不大清全部内容,唯恐叶兰露出马脚,死于非命。

      犹豫片刻道:“我隔日把全部的都写出来,还托你一送。”

      常安应声:“不算事,我记得了。只是一份大礼倒让你送佛送到西了。”

      *

      是以宋昀来时,见一点青豆如灯,昏黄的暖光如水银泻地缓缓流动,李渔正萎靡不振地趴在案面上耷拉脑袋,半只手紧挨侧脸,秀眉轻蹙,纸上倒映长睫落影。

      旁边是堆得乱糟糟的小半座山高的古籍,放眼望去《治水集》《符溪昌南传》《安平君编年史》……

      他在窗边敲了敲问:“在做什么?”

      李渔吓了一跳,心脏扑通扑通乱跳不已,慌忙把卷面盖下。

      “一些练笔的字帖罢了。”她答,脸上手印子压出的红印颇深。

      “哦?”

      得了应许后宋昀进屋,一一翻看了几张字。

      “心浮气躁的哪里能够练得好字?”

      李渔内心默背卡顿本就心烦意乱,瞬时仄平眉头,嘟囔:“我知学得不好,也不劳你挖苦。”嘶,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生气了?”

      “嗯?”李渔斜眼睨他,不清楚为何他会有这般想法。

      “无法静心,自然是练不好字的。”宋某人决定亲自上阵,借过笔,在纸上潇洒一挥,唰唰唰落下三行“平心静气”。

      一行“力透纸背”;一行“银钩虿尾”;一行“如锥画沙”。

      宋昀看向她说:“你仿着写一个。”

      李渔依葫芦画瓢学了第三行的字,一撇一捺落在纸上,规规矩矩。

      “你钟意这个?”

      “嗯。”平心而论李渔更欢喜第二行的字,揵然上卷,尤其那个“气”字,驻锋而后趯出,遒劲有力。

      宋昀重新又写一张,改为怒猊渴骥的走势,奔放如狂澜,浩浩汤汤。

      “师父说我的字过于外显,之后让我练的字就是你选的那行。”

      “嗯。”

      李渔盯着他,总觉得宋昀不止让自己学笔锋这么简单,肯定还有话要对自己说。

      果不其然宋昀犹豫片刻道:“……我明日要去塞外,几个月内都不会再来。”

      “哦……”所以呢?两人说熟不熟,他并不需要向自己交代行程。

      “医治疤痕的药膏我托人去寻,现下还不曾到。”

      说罢宋昀从怀里掏出一块黢黑的令牌,应是黄铜质地,交到李渔手中,颇有些分量。

      “这枚令牌就是信物,需得保管好,届时他来,你与他一看便知。”

      “知道了。”李渔只管保存好,不去问何时何地来,以何身份来,总归他们自有神通。

      两人对视无言片刻,宋昀起身准备离开,动作一大,使得原先掏出令牌还未整理好的胸口突然露出一页画角。

      不等李渔开口问,宋昀直接把画利索扯了出来。

      真的是扯,粗暴的,随意的。

      言语间丝毫不拘泥,直爽道:“是民间一些时兴的花草画和彩绘,花朝日可裁剪用来作鬓角装饰。我见着好瞧,念及你莳花弄草,便想买来赠你的。只方才见你案几上有一幅彩鹦,神韵极佳,觉得不大好献丑就没拿出来。”

      他才不会说为这几张小玩意,店家热情地拉着他捯饬了两炷香功夫,如何劝也不听,可算给他说得明明白白。

      李渔倍感新奇,接过画,草纸的手感粗糙,但上面绘图却栩栩如生,一草一木,自有盎然春意浓浓。

      “这画作的真好。”

      见她欢喜,宋昀原本无甚表情的面容渐渐改变,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连带着眉宇也舒展开来。

      “如此你收着便是。”

      “那就谢过了。”李渔莞尔。

      宋昀实在并不存有别的什么心思,只是觉得这画衬景,身边女眷鲜少,第一位想到的反而是李渔。

      离开佛堂以后随侍询问道:“郎将可将画送出去了?”

      宋昀难得好兴致,回答道:“送出了。”

      梁映堂当即拍手叫好,寻思自家爷这回是开窍了,自己也算不负老太太所托,喜滋滋地说:“那可太好了,那几幅画没个姑娘见了不欢喜的。”

      “嗯?”宋昀不傻,立刻听出话里不对劲的味儿,想到自己成日里一心念叨曾孙的老太太就心烦,狠狠甩了梁映堂两记眼刀子,厉声下令:“校场五十圈,不跑完不准睡觉。”

      五十圈?我可不是您呐,跑一半就得跑到公鸡打鸣了,我的爷!

      可惜梁映堂深谙自家爷的脾性,叫的越凶罚的越惨,这下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咬着嘴唇皮憋住,愣生生一个字也不敢外吐,两个眼珠子瞪成了对鸡眼,悻悻跟在宋昀身后。

      待梁映堂跑完五十圈,主仆二人赶在熹微时分仓促离城,为的就是宋中郎将能够不听见老太太唠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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