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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寒 ...

  •   周嬷嬷走下来转了两圈,停到叶兰跟前。

      叶兰忙把袖子里提前藏好的一只品相不错的玉镯呈上去,嬷嬷接过,气哼了一声,把她指到西边。

      随后径直掠过李渔,就这样悠悠兜完一圈,将人尽数分配了去,眼瞧着两边来的人也差不多走出院子了,再转回到李渔这里,抽出绢子搁在鼻前扇扇风。

      “这年几岁了?”

      “回嬷嬷,十四。”

      “方十四……年纪忒小,嗯,长得合眼。可惜身上那股子鱼腥气都浸入味儿了,如此一来洗衣裳什么的也不便叫你去……捡柴烧水会不会的?”

      李渔犹豫了两秒,没有煤气灶的话,她都怀疑自己是否可以成功生火。

      正在这时竟有位嬷嬷折道回来了,扫了一圈指向李渔说:“这丫头看着水灵,择给我吧。”

      周嬷嬷一看是太后宫里的,连忙点头,笑得谄媚,用力拍了一下李渔的后背推过去。

      “好嘞,跟着姑姑是这丫头的福气诶。”

      *

      这厢李渔跟着李嬷嬷一路走,最后安置在太后念佛的偏殿。

      并非是沐浴焚香才能够进去的供了好几座佛像的佛堂,仅仅只是个简陋的去处。

      屋里阴森森的,视线所及仅两只蒲团,一尊看不出来的佛像,焚的香也是烈得很,白烟充斥高椽,萦萦绕绕。

      进去没多久李渔便开始担心自己的肺了。

      李嬷嬷把窗子打开,光漏了进来,烟气一溜烟儿顺着缝隙跑了,这才清净许多。

      她别着手看向李渔说:“这里鲜少有人来,不管寻常还是节典,虽说清闲无疑,但少不得是件苦差事。总归你于这里熬个三两年,去去污浊,待耳目清明……倘若有朝一日教太后她老人家见到你如此踏实能干,我便替你说些话,升上来做点事,也不算熬死在这深宫里头了。”

      通俗来讲就是新员工入职的时候上司搞一出激情轩昂的演讲来鼓励你好好干,然后再顺手画一张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能实现的大饼。

      然而深宫不同职场,丧命和炒鱿鱼是绝对不平等的。

      “多谢嬷嬷。”

      李渔乖顺地应下。

      李嬷嬷赞许地点点头,突然又想起另一桩事,领着她走到了外头曲折环绕的回廊。

      画了花草鸟兽装饰的飞檐下边挂了只包浆出色,雕工精致的提笼。

      通体笼丝,以弧度统一、疏密有致的圆形竹条制成。笼身骨架由竹节工横杆固定,功底老道。顶部和侧面局部皆镶上了同色席面,以便遮风避雨之需。

      提笼底部横着两根歇脚踩的拱形枨,上面还悬了一只秋千。

      可偏偏羽翼鹅黄掺腚青,尾翅修长柔顺的小家伙不安生,蜷缩着脚趾钩在青花鸟食罐边缘上蹿下跳,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来人转个不停。

      尚未穿越以来前的李渔便是算半个养鸽子的熟手,现下见到这只鹦哥别提多亲切,心生欢喜,可碍于规矩,也只敢站在嬷嬷背后,再不能多说了。

      李嬷嬷使眼色示意她凑近些,说:“这只鹦哥名唤小寒,乃是外国使臣进贡的纳罕玩意儿,寻常百姓是一辈子也见不到一回的。原叫一位贵人养的,如今她养不了了,好生安置于此,你便多看顾一些。若有任何差错,即刻来寻我。”

      “是。”

      “它的吃食有人会送来,届时如何投食,吃多少,那人自然会一字不落说与你听。另外它欢喜喝鲜花上的纯露,需得你起早到前院摘花。可记得了?”

      “记得了。”

      李嬷嬷离开以后,李渔在傍晚迎来了送食的太监。

      小太监自称常安,生的一副书生相,细皮嫩肉,斯斯文文。

      性子也好,手把手教李渔如何该饲弄小寒,还将它从提笼里捉出来放在手臂上展示。

      李渔顺势摸了好几下小寒的头颅,熟料它竟是个不认生的,特意把脑袋在她指腹下压了压,一脸享受,逗得她笑了好几声。

      常安新奇地说:“哟,这小家伙竟然对你格外亲近呢。”说罢,把小寒轻轻放到了李渔手臂上,然后抽开提盒用小勺将吃食一一添置到罐子里头。

      李渔问:“小寒会说话么?”

      “大约是不会的罢,我从没听见它开口过。”

      常安认真回答,随后继续拿小铲子把提笼里的污秽清理出来。

      李渔对于鹦鹉了解不多,只是听开花鸟店的朋友提起过大约分成三类:一类是有概率学习讲话的;一类是不会讲话但是可以学技能的;一类就是可以模仿人声学讲话的。

      常安看她愣在一边,顺手把另一把干净的小铲子递给她。

      “你要试试么?”

      “好啊。”李渔没有犹豫,接过小铲子照葫芦画瓢。

      常安觉得稀奇,竟然有姑娘不嫌弃这等污秽,还学得有模有样的。

      他哪里会晓得李渔两年前还在辛辛苦苦地给一群祖宗们当铲屎官。

      *

      之后的日子无非一点三线:打扫屋子、抄写佛经加采摘鲜花。

      总归无趣,李渔便养成了教小寒讲话来打发时间的乐子。

      有时是思乡的古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有时是祝贺长寿的成语——椿龄无尽;有时是民俗谚语——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总而言之都得往好了说,如此教嬷嬷听见了才好开脱。

      一月以来的谆谆教导,偏偏小寒开口第一句竟是:“来人啊,捉贼啦——”尾音又细又长,尖锐得仿佛要刺破耳膜。

      靠在窗台边琢磨鹦哨的李渔寻思小寒这是发什么疯呢,立刻拿了灯台往外走,结果还没两步被人拷住肩膀,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小寒也没了声,大约是吓破胆了,在提笼里噗嗤乱飞,活像是失控了的提线木偶一般。

      “别动。”男子出声,格外耳熟。

      李渔经常给鸽子们录音,是因为自己的职业正好是录音师,对声音敏感也就不足为奇了。

      可是……自己怎么会被一个人逮住整整两次啊。

      呜呼,天要亡我兮。

      男子并没有认出李渔,只是要挟她往前走,看样子是想把提笼拿下来。

      李渔怕他嫌小寒聒噪,痛下杀手。可这小家伙的命可比自己的要金贵多了,它若没了,自己恐怕也是要陪葬的。

      是以顾不得肩膀上的疼,迅速求饶,态度积极。

      “您大人有大量,鹦哥只是只畜牲,不懂事,也指认不了人,求您放过它。”

      男子脚步一顿,在地上来回碾了两下,突然出声:“是你?”随即脚底生风般将提笼取下来顺手扔在懵懵的李渔怀里。

      回屋子里点上蜡,几近亮堂,宋昀看向对面抱着提笼战战兢兢的李渔,对矮几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不同于上回海上行,今日光线更充足,宋昀也没有戴面具,面对面,李渔看得清清楚楚。

      一袭玄衣,发带高束,长长的眉眼往上一挑,流泻出来的少年意气,生生让古铜佛像也暗淡两分。

      完了,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破地方,这回是真的要被灭口了。她心想。

      由于过于紧张,李渔揪着衣摆往下坐还趔趄地差点摔了提笼。

      宋昀帮她扶稳提笼,丢到小角落后,拍了拍手说:“上回那事,属实冲撞,我于情于理该向你讨个原谅,无奈突闻你因伤暴毙,于心有愧,放心不下便跟着府衙的队伍去翻看了‘尸体’,可十六具女子尸体,一一翻遍,竟都与我那晚所见无半分相似,你说这样的奇异事青天白日发生了……”

      闻言李渔脸色发白,不自主咬紧嘴唇,一颗心怦怦直跳,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冒出各种杂七杂八的念头。

      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她,可那双流光莹莹的桃花眼却让宋昀心跳都漏了一瞬,突然从顽劣的谎言中从跳脱出来。

      “我并未做为难。”他闷闷说道。

      事实上不仅没有为难,宋昀还善解人意地把丫丫从堆积如山的死人坑里刨了出来,给她买了衣物,托人好生送她离开。

      “真的?”少女眼睛亮亮的,半掩着将信将疑的情绪。

      “何故骗你?”

      宋昀轻轻抿了抿嘴角,眉梢好看地扬起。

      李渔听他讲了上回事,原是那整条船的姑娘们都是敌国细作,他也是受人所托,行人之事。

      李渔没有说话,垂着眼,各种情愫在眼底交织错杂。

      她不信宋昀的话,一个对自己抱有杀心之人的话,她很难信服。

      然而却在抬头时,短暂抛却所有顾虑,只是平静地看向宋昀,轻启檀口:“那你此番来,所为何事?”

      宋昀略一迟疑,把放在桌下的手抬起,抻开虎口,借烛火照着,纵横可怖的伤口血液已经凝固。

      从前他也在这里暂做落脚,不过那时守在此处扫洒的是一位耳聋眼花的婆婆,时时拿他当成自己的孙儿,摆着糕点等候他某日到来。

      这些话不便对李渔说,宋昀从怀里取出一瓶金疮药,巧妙转移话题:“李渔,帮我个忙。”

      “什么?”

      “涂药。”

      宋昀扯开腰封,半臂的血痕从肩膀一直延伸,渗透里衣,黏在玄衣上,像是湿了一块水渍。

      李渔没忍住惊呼了一声,倒不是为流畅坚韧的线体,只是感慨这人竟然如此能忍痛,伤得这样厉害还一声不吭同她闲聊。

      她不想交恶,半算示好,取来裁剪好的棉布跟竹签替他上药。

      先擦拭伤口边缘,然后用竹签一点点堆金创粉,小心翼翼地倒在伤口上,慢慢匀开来。

      李渔做事的时候神情高度专注,粉面腮红,长睫细微扑闪,鼻翼上有一点薄汗。

      她转到身前歪着脑袋捆棉布,宋昀甚至可以数清楚她的左右眼各自有多少根睫毛。

      “咳……咳咳……”

      李渔抬眼疑惑地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宋昀视线转移至墙角的提笼上,不经意间按了一下指节,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身上有一股香气。”

      “香气?”李渔站直身体闻了闻左右袖口和衣领,目光触及香炉,瞬间了然:“是线香吧。”

      宋昀紧紧摁住关节,吭声:“那便是了。”

      那股香气不算好闻,又劣又烈,比不得玲珑阁的胭脂水粉,比不得汀泉小榭的花香,却别有滋味。

      上完药照例也是该走了,宋昀虽跟军久矣,但也多少知道今晚李渔给自己上药已是惊天骇俗,不该叨扰过度。

      临别想起要问她:“李渔,上回的伤,是不是落下了很大一个疤?”

      李渔正把汲满血的棉条和竹签放进铁盆里烧了,像看傻子似的回头瞟了他一眼。

      伤留不留疤的,他这一身伤莫不是还不能够说明?

      “留了一道疤的。”

      不算大,愈合之后变成了一弯肉瘤。所幸并不能时常看到,也就放任不管了。

      “对了,别叫我李渔,我改了名,叫……丫丫。”

      “丫丫?”

      宋昀深看她一眼,点头应是,从窗台纵身跃下,自苍茫黑夜隐身匿迹。

      这边李渔把烧得差不多的火扑灭,鹌鹑似的小寒才反应过来唧唧啾啾,仿佛是在抗议刚才把它丢弃在小角落的行为。

      李渔蹲在小家伙面前,往它头顶“呼呼”吹了一口凉气,然后用手指抵了抵它的黄喙来回磨蹭,短促地笑了一声。

      “是谁教的你说那样的话?”

      小寒似乎听懂了,傲娇地别过脑袋。

      “啾啾啾……”

      “说!你说不说,别想跟我装蒜啊,不然明日不给你摘花。”

      “啾啾啾!!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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