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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谢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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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渔将缝缝补补的《爱莲说》誊在一卷帕子上,令常安托付给了叶兰。
所幸她昨夜里梦魇,竟半梦半醒间于案台上写完了全文。不过那些个并不存在于大晟朝的诗人名字不适宜出现,于是乎她又挑灯翻了好几回编年史,来回搜罗了一箩筐想作替换,思来想去最终也没用的上。
周到算来,饶是真的心气比天高,也不能够出现在一名宫婢的纸上。
哪里敢说王孙贵胄笔下写不出来的名堂,自己赶着上前班门弄斧的?脑袋可还要不要的了。
这件事结果后,李渔也没有什么心思再去备弄祭拜花神的物件,一直守着那几幅彩绘和几缕彩绦。
这天李嬷嬷来,还令人带了一箱不知什么东西。
彼时李渔正坐在长廊上逗弄小寒,拿着铜勺上下挥舞,把小家伙急得一直在扑棱翅膀,狂飞乱窜。
远远见有人至,忙把东西收拾好,理了理衣摆皱褶,恭敬迎候。
走到佛堂前,李嬷嬷往后抬手示意道:“将东西放着离开吧。”
“是,嬷嬷。”抬箱子的两名太监头也不回出了去。
李渔行礼,“嬷嬷。”
“嗯。里面的东西是供你将这外头照看得漂亮些的,另外是佛堂内需要添置的,诸如香烛、佛经这些。你拿了后记得赶在明日前一一对应上,切不可忘记。”
李渔应是。
李嬷嬷颔首,四下望了一圈问:“我方才见鹦哥在外边,这下去哪里了?”
“进笼子了罢。”
李渔走过去打起挡风的帘子,只见鹦哥贼眉鼠眼地探出半个黄绿色的小脑袋,盯着眼前人眼珠子骨碌碌转。
“它从前不爱出来玩,总窝着一团,恹恹的,你是如何叫它愿意出来的?”李嬷嬷边说边拿铜勺伸进去舀了一点水出来,见清澈,又放了回去。
不自由,毋宁死。难道鸟类还有不爱出来的玩的道理么?
这话李渔不敢说,囫囵打了个太极:“大约天气回暖了,它便伶俐活泼些了。”
李嬷嬷蔑了眼,“是这个缘故吧,你将它照顾得好。”接着徐徐道:“你可知与你交好的叶兰的去处?”
“不知的。”
“她得了贵人青睐,已不在太后娘娘此处,怕是你们日后再见不得。”
李渔不知嬷嬷给自己说这番话是何意思,只得真心实意交代了一句掏心肺的话。
“我盼着她好。”
“你与她虽时常往来,却不过泛泛之交,今日一别,日后种种情形都不可预料。”李嬷嬷望着天,带着些过来人的意气感慨道:“这宫里最缺,最不缺的,都是真心。一个个表面话说得好听,内里跟纸糊似的,都不用上手捅一下就破了。”
“今日我提点你两句,是觉着你乃可塑之人。望你切莫辜负,时刻勉励。”
李渔说:“丫丫谨记嬷嬷教诲。”
*
翌日李渔起早,抄完十页佛经,又将窗子、地坪这些都洒扫得干干净净之后,拎着半满的香灰木桶出门。
行至一半,忽然见廊柱后一叶翠色。
走近看,却是一名梳了双髻,貌不过五六岁的女童。乌发柔顺浓密,上头鹅黄、翠绿的彩锦自然垂落,沉在豆绿色的妆花小袄上,仿佛融入山涧瑰丽,合衬雅致。
女童歪着脑袋问:“咦,你是新来的姐姐么?”
李渔顾左看右,确认无人后放下木桶蹲在女童面前,眼睛弯成月牙形状,轻声说:“是啊,我是这里新来的婢女。”
“嗯……那原来那位老婆婆呢?她也在这的,做的糖蒸酥酪可好吃了。”
李渔尽量简单解释:“我并未见过她,许是上了年纪,该回到家中享受膝下儿孙环绕的福气了。”
“原来是这样么。那小福说的是真的。”女童不大高兴地瘪瘪嘴,照出一脸落寞。
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恢复了小孩子独有的神采,嚷嚷:“那小寒呢?小寒是姐姐在照顾么?它还好吗?去岁冬天,它总不乐意出来见我。”
李渔一下子回答不上来这么多问题,又担心她一人在此地出些好歹,干脆用干净的另一只手牵着女童折回南面的长廊处,把刚悬上去的提笼摘下来,打上全部的帘子供人看清楚。
女童一见到小寒立刻神采奕奕,双臂趴在栏上,摇头晃脑打招呼:“小寒,我是沈懿呐。”
继而谈起:“小福说你过了病气,身体不大好,总不让我来见见你,你可有想我?”
话说了一圈,小寒却不愿动弹,管自己懒洋洋地埋头梳理两下羽毛。
小孩子敏感,沈懿见此不由得黯然,泪珠子悬在眼眶里,把手指努力往缝隙里钻进去,碰了碰小寒的尾翎。
“小寒你怎么了?是有哪里不快活么?”
这哪里是不快活啊,李渔心想。
无非是她担心小寒吃得太多,不易消化,今早减了它一餐,眼下倒是摆起谱来了。
李渔倒是想将它捉出来吹吹风精神精神,却被沈懿阻拦,小姑娘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说:“姐姐不要打它,小寒很可怜的。”
?
李渔:我不是,我没有。
“姐姐你欢喜小寒么?”
“嗯。欢喜的。”李渔皮笑肉不笑地瞪了眼小寒。
沈懿颇有点鬼机灵地提议:“那姐姐,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泪花星子,没眨一下,惹得李渔不好意思拒绝。
仔细盘算了一下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于是偷偷跟着她从一扇被荒弃盆景遮掩住的不起眼小门溜出去。
窸窸窣窣走了没一会儿,举目望去是一座四方宽大,通透明亮的四进院子。
一道碎石铺就的小径弯弯曲曲曼延足边,远眺,甬道尽头是十数笔直高耸的树木,落了一地阴影。
附近不曾听到任何动静,偶尔有一群雀子成群结伴掠过。
李渔掸了一下身上的尘土,又妥帖地把沈懿脑袋上不慎沾上的的一片叶子摘下来,随她走了进去。
小姑娘走走停停,最后在一扇木门前敲了三四下,脆生生地问:“哥哥你在吗?”
李渔想不到宫里竟然还有这样风格朴实的地方,趁里面回答的间隙四下张望。
这处僻静深幽不失整洁,想来里头再不体面高低也是位主。
不多时里面吱了声,传出几下铁器碰撞的异响,大约是在撬门栓之类的。
一名模样清秀的人开了门,起初没什么表情,见到转过头的李渔一愣,摸了把头发急匆匆跑走了。
沈懿呆呆看着这一幕,回过神轻轻拉一下李渔的衣摆,小大人一样稚声稚气:
“小柱子莽莽撞撞的,姐姐你跟我走吧。”
李渔哭笑不得答应。
沈懿进去后还煞有介事地探头环顾外边,将门栓带上了。
两人往里走,隐约听见有人声,于是绕到前面。
一树嫩鹅透红的早桃旁,摆了一张石桌和两只石凳子。
有位坐姿板正的小郎君侧颜以对,玉面如雪。正站起身用笔沾取朱砂,照着古卷上的形制,眉目认真,在木牌上一点点勾勒形状。
原先开门那人似乎在与他谈话,见她们走近,行了个礼数退下了。
小郎君闻声回眸,膝下半旧的兰霭袍裾载满斑斓赤色。整个人清瘦单薄,虽说是逆着光,可乌黑的眼,杂糅了深沉、死寂,叫人感觉并不在意外界的一切东西。
“小哥哥。”
沈懿的声音软软的,甜丝丝的,像往你心里放进去一只乖顺的小猫,拿爪子轻轻地挠。
谢暄点点头作回应,随后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背后的李渔,没说话。
“小哥哥,我可以坐在这里么?”
“嗯。”谢暄短促哼了一声。
沈懿兴奋地拉着李渔就要坐下,被她拉到一边,用袖摆轻拂去了凳子上飘洒的花瓣。
坐下的沈懿抬头眼巴巴地问:“姐姐不坐么?”
李渔摇头,想要告诉她这是不合规矩的,哪知谢暄深深看了她一眼,喊来人又添了一只石凳子。
这下是不能不坐了。
如芒在背般,李渔刚坐下,就听见谢暄头也不抬地说:“阿月什么时候换了婢女?”
“她并不是我的婢女,是……”沈懿大概遇到了说不出口的内容,皱着小脸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朝小佛堂的位置指了指说:“是那里的。”
“嗯。”谢暄了然于心,没再问,吩咐人送来了几样糕点。
沈懿连忙摆摆手,苦巴巴地说:“阿娘说我胖了,可不准再吃的,不然要叫她打的。”
谢暄抬眼看她,脸的轮廓似乎是圆了一圈。
“阿月一点也不胖。”他说。
李渔觉得不论古今,女孩子到了一定年龄爱美也是常态,只是没想到看起来一脸毫无世俗之欲的谢暄却是个会说话的。
“真的吗?”
沈懿噘嘴,不信地扯了扯脸,偏头问李渔:“姐姐,你觉得我胖吗?”
“不胖。”
得到双重肯定的小姑娘立刻乐了,拿起桌上的糕饼准备大快朵颐。
李渔微微探身,用油纸巾每个碟子挑了一样放在一起。
“不过也只许吃这样多,再多却是要胖了的。”
“好!”
话罢谢暄又看了她一眼,不同之前,眼神深沉,叫李渔心里止不住发寒。
若拿言语来形容的话,宛若一条吐着蛇信子的毒蛇在你面前,危险莫测。
仅一瞬功夫,立刻被游移走,徒生错觉。
“唔……”沈懿掰下一小块糖酥,略带嘚瑟:“哥哥,姐姐如今将小寒养的可好了!”
谈及小寒,谢暄眉眼稍稍染上了一点颜色,柔软又明亮的目光顺着石桌攀到长卷上,赫然是一只洁白的,振翅欲飞的鸽子。
“是吗?”
他浅笑,有意无意地盯着李渔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