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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门 ...

  •   我在长门的第二年,父亲去世了。
      也算有我的推手。
      记忆里,父亲的印象浅淡,他一直性情安静,却尚了一位争强好胜的翁主,府中一切俱以翁主为先。而我对母亲的报复,使侯府败落,恐怕父亲自责几代门庭到他这一代衰落,气急攻心,病了一年。
      长门宫是母亲当初造的宫殿,辉煌非常,如今我住了进来,倒也算不负她。宫中有守门侍卫和服侍宫人,从椒房跟我来的只阿缨一个。初来的时候阿缨问我为何要这样,我只说,若是不想尽可送她回宫,或是出宫。
      “娘娘明白我不是这意思。陛下对娘娘的情意,娘娘该是知道。即便无子,但也能稳坐后位的。”她知道自己的话大逆不道,跪伏下去。
      我却疑惑得很:“什么情意?我并不知道。”我看着窗外月光,都到这里了,也不再闭口不言,“我看不懂他,他有时对我好,有时又可以几年不见我,这真的是情意吗?”怕阿缨误会我又补充,“我并非怨他不见我,我只是想问,这真的是情意吗?”
      “娘娘不是看不懂陛下,只是看不懂情爱。若有人想见却一直不见,这该是深厚的情意了。娘娘,你想要什么,陛下其实无不应允,只是从前陛下不知罢了。”
      是这样吗?我不欲多想这样失去意义的事。到了如今这样的时候,我们各自安好就好了。
      逃了椒房殿,事情突然少了起来,日复一日的,渐渐没有了乐趣。阿缨常趁着采买的功夫替我捎一些小玩意,为我缓缓无聊。
      有一回,阿缨带回来一个物件,拿着手柄摇晃着,它可以像鼓一样敲起来。
      我在手里玩得兴起,却见有角落的宫人偷偷笑着。
      我问阿缨。
      “我本不欲买这个,只是瞧着那老太可怜了些。这是做给幼童玩的,这些宫人可能儿时都玩过。”
      我这才明白。我是被母亲当作棋子一般养大,在侯府的十几年里,从未外出过,母亲自然也不会拿东西让我来玩。
      虽如此,我却依然摆弄着,笑得更夸张,是在向那宫人“挑衅”。我没想长这样大了,竟然心性像是回到了孩童。即便我是废皇后,即便宫人可以嘲笑我,但我依然是这长门宫中可以驱使她们的人,她们也不敢当我的面笑我。我在心底胜利一般地笑,幼童一样,我调笑自己。
      然后突然我才反应过来,这是阿彻给我的殊荣,给我华贵的金屋,驱使人的权力,和我最想要的安宁。

      后来阿缨给我带回来一篇《上林赋》,司马郎官所作,我知道。从前亦常听过他,阿彻对他的文采喜爱非常,只是我从没认真读过。如今读来,才知道确实文采斐然,因而常遣阿缨偷偷搜罗他的文章带给我。后来竟到了随便哪一篇都能默出来的程度。其实不仅是因为我喜爱这些文章,更因深宫寂寂,无事可做。
      可这一日,长门突然来了客人。
      “臣司马相如叩见翁主。”我欣喜非常,长门的第一位客人。
      阿缨准备好茶水端上来,我不爱热闹,殿里只我们三人。
      “郎官怎会来此?”
      他恭敬地鞠手:“回翁主,陛下遣臣来为翁主贺生辰。”
      他一提,我才想起,确然,今日是我的生辰。
      阿彻竟记得,还知我近日喜着司马的文章。我沉着眼。眼睛比心还早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我心里只觉得愧对非常:“不若,今日郎官替我写篇文章吧。”

      “……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我读完,知道司马相如误会了我和阿彻之间的故事,不过,就这样吧。阿彻,多谢你的恩惠,我只愿你江山平静,泰国安民,自有佳人。

      第二日傍晚,我扫落梅花枝上的雪,无事可做,点了灯去画刚看过的雪和梅。
      忽然脚步声一下一下隆重,我唤阿缨,却不见她应。我立刻朝门口看去。
      阿彻踩着厚重的雪,匆匆向我而来。
      几年的故人啊。五年了。
      我没想到自己会流下泪来。
      他进了来,没停留,一手解披风,一手牵我到了床榻。
      他将我推倒在床榻上,我只看着他一路奔波而来,呼吸汹涌,没有反抗。
      他贴上我的脖颈,一寸一寸地吻,到耳根,到额头。
      我慢慢解自己的衣衫,他来吻我的唇舌,一遍一遍卷着我的舌头,几乎疼痛。
      终于,他停下来,在上方看着我,很近,看着我的眼睛。我也凝视着他的眼睛,突然想起那次,他登太子前第一次叫我阿娇时的情态。
      他一遍一遍试着最方便的位置,我从来没有发觉,我们的身体竟然是如此贴合。
      这一夜好长,长得如此让人欣喜。我们身上一遍又一遍地汗湿,但都没有停下的念头。我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透彻得让人不顾一切的情事。直到,晨光熹微,我终于受不住昏睡过去。

      醒时,身边无人,新被新枕,枕边是新的衣物。我一瞬以为那是我的一段梦。
      “阿缨。”
      她端了茶水进了来。
      “昨夜……”
      “昨夜,是陛下。”她回答得利落,像是看出了我此刻的迷乱。
      清醒穿衣后才发觉,身下的床褥还没有换,尽是他的气息,告诉着我昨夜。我刚想唤阿缨来换了,转念还是自己拆了它,藏进了柜子。
      我知道他因为什么来,但我们都知道,不能再回去了。

      日子一日一日地过。
      能琢磨的事情越来越少,我渐渐习惯每日傍晚到宫殿最外围的墙根下走几圈,一遍一遍走,冬日下雪的时候最好,踩着之前的脚印别有一番趣味。
      有时在墙根下能听见外面的声音,说话声、车轴滚过的声音、各种各样。傍晚,外边最热闹。
      冬日过了,也是有盼头的。偶尔能见到高空的风筝,小小一个飘在天上,但只要手上有线,就不怕它飘得太远。我是怀罪被贬,自然不能大张旗鼓玩这些玩意。有一日,我循着风筝的方向,竟在墙根下听见了孩子的笑闹声,个个都是亮透的嗓子,听起来格外让人开怀。
      隔了半个月,又见了一枚风筝,在天上荡阿荡。我在院子里坐在椅子上边晒太阳边看。
      忽地,竟见那风筝一个打转掉下来,飘啊飘的,像是掉进了这宫里头,我立刻向着那个方向去找。万幸得很,它掉在一棵歪脖子矮树的枝头,一眼就能看到。可虽然是矮树,摘下来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好在最后没有坏。我正准备拿进我自己殿中,路上却听得门口的响动,守卫侍卫的声音。
      是那些孩子来寻了吧?真是小,不懂得,看到侍卫长刀在身也敢闯。
      我心里欣喜得很,近乎是跑的去了宫门前。着实孩子哭闹着撒泼说要进去,那侍卫好歹有些慈悲心肠,没有一刀伤了他们,只拦着不让进,撒泼打滚也装作没看到。
      我立刻将那风筝拿给阿缨,让她递出去。
      孩子们一下就好了,脸上挂着泪珠,吸着鼻涕说:“谢谢大娘。”
      我抚着脸,爽朗地笑了。不问世事太久,没想已经是大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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