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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巫蛊 ...

  •   建元六年五月,外祖母崩逝。
      母亲在厅里大放悲声。外祖母走了,母亲最大的依仗没了,她应该要消停许多了,我在宫里应该要好过些了吧。
      只是,想起此事,我依旧是泣不成声。抛去和阿彻之间朝堂上的纠葛,外祖母其实对我很疼爱。
      满室的白,哭声在这里连绵不绝。阿彻休了一天的早朝跪在这里,满目哀戚。我不知道他面上有多少装的成分,但我心里还是觉得,他应还是多为不舍的,即便有过那些无法言说的龃龉,但到底他心里还有亲情的。
      到了夜里,他就在灵堂旁的偏殿里休息,我到底是看不下去,于是去劝他:“陛下还是到未央宫吧,这里自有臣妾守着,不必忧心。”
      他坐在微弱灯烛旁,看着我:“阿娇,我们一年多没见了吧。”
      是,一年多了。上次相见还是哪一次盛典。
      我应了他一声。
      他喝了一口茶。“她教我的。”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这些与她争斗的帝王权术,都是从前她教给我的,阿娇,我没想她去。”他语气渐弱,几乎泣涕。
      我走近他,想要安慰他,他却一把抱住我:“阿娇,我真没想过她去。”
      我抚着他的头发,想要给他一点力量:“我知道,我知道……”但其实,我几乎也要哭泣。
      后来他还是坚持歇在偏殿里,我也便不再多说,他应是想要最后送送外祖母吧。

      还是我料错了,外祖母去了,母亲反而更加放肆。没有限制她的人,她肆意地驱使我身边的那些人替她做事,这时候我才知道当初她送来的楚服是干嘛的。
      我多数时候并不想管母亲的动作,她偏揽钱财、送人入宫,或者卖官鬻爵,我都装作不知。阿彻也不应该不知道这些事,大概也是在等待时机吧。只是有些事我会插手问一两句,截人之事,幸得母亲也晓得我注意着,没再做这些小动作。

      元光五年,我登后位第十年。从前我以为建元二年后不久我就会被阿彻废掉,没想到却一直坐这中宫之位坐到今日。
      午后,我在书卷中困顿,和衣眠下。
      醒来却发现有人跪在我床前,是哪个宫人?
      灵台清明后才看清,是穿着宫人衣饰的卫子夫。
      一看见她,我便知道,宫中出了大事。
      “求娘娘救救石邑。”她悄声却焦急。
      我正色:“何事?你细说。”
      她从袖里拿出东西:“妾身在房里发现这个,但这绝不是妾做的。”
      我接过,也吃了一惊,是一偶人,帝王的装束,背面赫然写着阿彻的生辰,“本宫如何信你?”
      她福身下去:“娘娘,我发现人偶后,石邑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张绢布,上书‘人偶藏,翁主生。’”
      “绢布呢?”
      “还在,可是字迹已无。”她递给我。
      我拿来看,确实没了字迹。这绢布和宫人身上布料并无二致。
      “既然字迹已无,本宫怎么信你?”
      “娘娘!”她又俯下去,哭着说,“妾不可能用自己的女儿开玩笑啊。”
      我略思量,只盼不是母亲让人干的这事。
      “你去屏风后吧。”
      她应了,去了屏风之后藏着。
      我唤了阿缨。
      “楚服可在?”
      “娘娘,楚服刚回来。”
      “从哪里回来?”
      “堂邑侯府。”
      我心中已经有了思量,心中只怨母亲愚蠢。
      卫子夫走后,我独自在暗里坐着,有种马上要卸下重担的感觉,到今日这步田地,竟然会觉得快意。
      我闭上眼睛。
      只等明日。

      天微明,我睁了眼。
      “来人!来人!”我装作不适。
      阿缨和另一个宫人匆忙进了来。阿缨按着计划,要人去叫太医令。
      医官在我授意下说了椒房有不洁物,须除。
      我命全宫的人搜寻污物,包括守宫的兵士。其余兵士将领守住宫门,不得放他人出去。
      阿缨替我躺在床上,我着了她的衣裳,去了堂邑侯府。
      牌匾几十年如一日,我想,这应是我最后一次看这牌匾,最后一次进这府衙了。
      我让人通报的是,皇后婢女阿缨。
      母亲见我吓了一跳。
      我向她跪下:“女儿向母亲拜别。”是在向她宣告计谋失算。
      “发生何事?”母亲惊恐。
      “应是我问母亲发生了何事吧。”
      “你知道了?”她竟然欣喜地笑,“卫子夫此次必死无疑。”
      我笑:“母亲还不知,偶人早已被卫氏发现?”
      “发现?如今也来不及了。除非她烧掉,青天白日她焚烧东西必引人起疑。”
      的确,夏日用火必被疑,何况那偶人并非短时间能烧干净处理完的。可惜,那卫子夫聪慧至此,交给了我。
      “母亲若日后还有能力做一些事,便好好练练手下人吧。”
      母亲这才有些危急:“娇儿,到底发生了何事?”
      我笑着:“卫氏发现偶人,楚服竟敢绑走石邑威胁卫氏收下偶人,陛下亲女也敢动,胆子真是不小。”
      母亲气急,甩手:“这楚服!愚蠢至极!”
      “母亲,难道真的觉得凭一个不知来处的人偶能够扳倒卫氏吗?”
      “你这是何意?娇儿,这时候你须得和母亲一条心呐。”
      “母亲放心,我已遣人去寻石邑了。”
      其实,楚服每次外出我都派人跟着,昨天她出了侯府还去了郊外的一处酒肆,很明显石邑被藏在哪,我已经告知卫子夫,此刻,石邑应是在回宫的路上了。
      “此事到底如何,我也会如实告知陛下。”
      “娇儿!”母亲睁大眼睛看着我,“我也是为你,那卫姬眼看着直逼皇后之位,你又一直不得彻儿欢心长久无子。何况,何况与匈奴即将开战,卫青会是彻儿重用的首轮人选,我都是为你!”
      这番话,当初卫青被劫我就已经听过了。
      母亲过来握我的手;“娇儿只是气话,母亲知道。”
      “母亲看得清局势,却看不懂人心。”我笑着,打算在这最后一次全数告诉她,“母亲没有想过,为何母亲请过这么多良医都无起效?建元元年,我自己喝了药,从此都不可能有孩子了。”
      母亲忽然一巴掌,打了过来:“你疯了吗?”
      我没躲,受着了。
      “外祖母历经三朝,稳坐宝座,最擅的就是把控人心,”我抚上疼辣的脸颊,“而你最学不会的就是人心,连自己女儿的心绪都把控不住,竟然还妄想坐上那个位置吗?外祖母从来依靠真情驱使人,而你从头至尾只会劫掠人而已。母亲,这一仗你败了,此后你都再也无法胜了。”

      回到宫中,阿彻在上位等着我,意料之中。
      我跪伏下去:“臣妾不该听信巫女楚服谗言,迷了心窍,请陛下降罪!”
      “阿娇,你这是做什么?你以为我不知吗?”
      我依旧不起:“臣妾蛊害天子,请陛下降罪!”
      “既如此,我问你,偶人上纪日为何是巳巳?”
      己巳才是他出生之日,是我埋进土前改的,不愿意因这样的算计真对他不利,哪怕是虚幻。
      “请陛下降罪!”我,看着地面,不再多说,这一场我闹得很大,他不处置,无以收场,何况,我将这么好的彻底扳倒堂邑侯府的机会送到他眼前,他不会不收。
      没有人说话,我只知道他坐在那里。
      良久,终于听见他的声音:“来人。”有人进来,“拟旨,皇后失序,惑于巫蛊,废除皇后之位,困长门宫。”
      字句落下,我安了心,母亲“金屋藏娇”的野心终于在这一刻落下了帷幕。
      于是我说:“谢陛下恩典。”真心的。
      史载:“秋七月,大风拔木。乙巳,皇后陈氏废。捕为巫蛊者,皆枭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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