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金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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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传来消息，母亲病逝于侯府。
阿彻下令将其葬在霸陵。
许是这一生与母亲牵连太深，此后，我总是梦到她。
有时是幼时她罚我抄书，有时她立于门外，我在里头，相顾无言。今夜，梦到她鞭打我，我在地上翻滚发出哀嚎，她也不管不顾。幼时她这样打过我，只一次，是因为我翻墙要出去。
梦过这一场，第二次晨起我就开始发热，我自己明白，是母亲还不肯放过我，或许想让我跟她一起去。
我不想反抗。
第二次睁眼，竟然看到阿彻，先开始是模模糊糊的影子，然后轮廓才开始清晰起来，果然是他。
我想对他笑，撑着力气勉强说道：“终风且霾，惠然……肯来。”没听到他的回答，我撑不住，垂了眼睫。
再醒来，竟然到了幼时的卧房，漆黑一片，没有灯。
忽然门开了，巨大的人影，是母亲，母亲的背后，是光，强烈的光。
母亲进来，我才发现她拿着鞭子。
我惊惧不已，直喊着：“不敢了！娇儿不敢出去了，不会出去了！娇儿再不动出去的念头了！求母亲不要！不要打我！娇儿会听母亲的话的！母亲放过娇儿吧……”
母亲像没听到，挥舞着手中皮鞭，不曾留情。
我疼得直哭，连求饶都不能了。
再睁眼，帷帐外影影绰绰立着一人。
“阿姊想要出去吗？”
“出哪里去？”
出宫，到民间去。
我想着，没有说。罪人之身，到长门已然是恩赐，怎能再祈愿这些？
他回过身来。
“下月，阿姊就出去吧。”然后他转身走了。
夏末，柳盛。
阿缨为我换了衣裳，从后门带我走了。
至山头，才看到长门火势熊熊。
阿缨笑：“翁主再想宫中岁月怕是不能了。”
我也笑：“自然不想了。”
“自此后样样自食其力，做了事才有吃食，翁主可要习惯。”
“向来所求。”我又看了一眼那困我十余年的宫殿，“阿缨，我没想过，竟能有今日。”
“陛下仁慈。”
我也感叹：“是啊，我该谢谢他。”
我又看了一眼那火，阿彻，多谢你了。
我们最后到了江南，阿缨带着我住在一山间小屋。
我见她没有走的意思，问她：“你不回家吗？”
“翁主在何处，何处即我家。”她说。
我忽然泪落下来：“阿缨，当初就是我误了你，在皇宫中你不愿婚配时还有官职，在长门我原想将你嫁出去，你也不愿，可当时至少不会缺衣少食。如今，如今你再跟着我做什么呢？”
她要跪下，我连忙扶她。
“翁主，我家父母兄弟陛下照料不必担心。如今我唯一担心的亲人便是翁主你，你要我走，我怎么放心？阿缨从无婚配之心，若能一直照料翁主，便是上天恩惠。”
我泪收不住，只能抱着她哭。
于是这山上便多了一对姐妹。阿缨比我大一岁，我仍旧唤她阿缨，她叫我阿妹。毕竟，陈阿娇已经死在长门宫的火场。
阿缨教我耕种，砍柴，烧饭……我乐得学这些，很快便能烧一桌好饭。耕种也能保我们在盘缠用完之后的吃食。不过，我留了些钱，备着或有不时之需。
这么多年，我终于觉着自己是活着的了，心绪开放了许多。
年年上元日，我和阿缨到花灯集上游玩，每每此时，我都想起当初在未央宫处理政务的阿彻，是他，成就了黎民百姓有此安乐，我也终于看见了，体会到了这安乐。
征和二年，我六十五岁。
这是我成为陈家阿妹的第二十四年，我知道身体渐渐地坏下去了，刚出正月就上了病榻。人活这么久，我已经知足了。
大夫看过，对阿缨摇了摇头。
阿缨倚到床边，留下清泪，我对她笑笑。
第三日，阿彻来了，第一眼我都没认出他，太多年了，我们都老了。
他靠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我看着他：“阿缨……”
“我知道，她会安享晚年的。”
我笑，放了心。
然后，便要讲他了。
“这些年，我上山砍柴崴了脚，有山中猎户背我回家；我不经意着了寒，也总有山野村医恰巧经过来讨一口水喝。阿彻，我这一辈子，好像还没有真正地对你说过谢谢。阿彻，多谢你，多谢你让我能到今日。原以为，我会老死深宫或是牢房的。”
“阿姊，你不愿金屋藏娇，我知道。原先，我以为你不愿嫁与我，是我困住了你，最开始是生气，日子久了气消了，就离你远远的，以为你能开心。之后又以为困住你的是深宫，是宫中的人心缠斗，就将你放在那长门宫。最后才知，你想要的金屋，在宫外。你看，空耗了多少岁月。”他笑着。
我却笑不出来：“阿彻，我不是不愿嫁你，只是，不愿嫁皇家，不愿做傀儡。”我不想他一直怀着这样的心，这最后时刻，只想与他讲清楚，“这辈子是我亏欠你。下辈子，若你想见我，我们便做寻常夫妻，我替你洗衣做饭、照料打点。若不想见我，我就绝不扰你清净。”
他将我的手贴在他的颊上，我感受到那上面深厚的纹路：“那好，下一回你记得要来找我。”
“我一定来……”
我死在征和二年的二月，阿彻登基的第四十八年。
我没想到，这年七月，卫子夫与其子刘据获罪巫蛊，连坐数百，牵连上万人。
阿彻他，阿彻他是糊涂了啊……
就算卫子夫在朝堂上掣肘阿彻，就算卫子夫一党有死之因，也不该陷巫蛊之祸。巫蛊此事，阿彻明白的，不该成为利器。可我不知，他竟对卫子夫向我献偶人执念到如此。
当初献偶，我知这其中不仅是母亲的盘算，更有卫氏的心机。那楚服就算再愚蠢糊涂，都不至于绑了皇帝之血脉威胁一位后妃，何况公主藏得并不稳当。只能说卫氏心思实在深沉，母亲的人也可以算出其心，控制其行。
我的心她更是明白得彻底，她当日跪在椒房哀嚎，不是为求我之助力，只是在邀我同盟，因为我们目标一致，都是败陈。我知道，所以我同意了。
可我和卫子夫此为，却实实在在让阿彻不得不废掉我、赶走我。这虽是我的所愿，阿彻怕还是对此耿耿于怀。
是我对他不住，也对不住这数万人。
阿彻，下一回，我一定找到你，解你心结，解这数万困苦。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金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