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故事万般模样》夜雨寄我

6、卫弟

　　几个月后，阿彻来我殿里用午膳。
　　“阿娇，”他为我夹菜，“那庞翡珠，可以动了。”
　　我惊异。
　　“今日，我处置了她舅父，贪赃枉法，家里金银珠玉数箱。人已下狱，东西也充国库了。“
　　我没想到他这么久了，竟然还惦记着这事。
　　“胆敢盘算皇后，就算无此事，我也容不得。“
　　我看着他盛气凌人的样子，只怕是容不得被庞夫人当成打击我的棋子。
　　“陛下，想如何处置庞夫人？“
　　“我正想问问皇后如何想法？“
　　我略想一阵：“再三个月便是出宫日，不若让她出宫好了。“
　　“皇后，全无意让她为盘算付出点代价？“
　　我忽然明白了他让我处置意在何处。其实我也不知，我对庞夫人到底是何态度。她算是我与阿彻嫌隙了两月的始作俑者，甚至如今我们的相处都有些如履薄冰。那事之后，她便称病从不来请安，我也好像许久没有见过她，甚至快忘了这件事了。其实我觉得还好，她也没有造成其他危机的变故，放出宫去眼不见心不烦就好，实在没必要造什么杀孽。
　　“陛下可有什么良策？“
　　阿彻看着我，然后饮了茶：“若非我提起，皇后莫不是忘了此事？”他脸色淡然，手却捏着杯子，骨节突出。“明明是来算计你，算计我对你的情意，却就我一个人成天惦记着这事，想着要做好稳妥的安排，让你之后处置她能快意无所羁绊。原来这么久以来你不处置她，不是忌惮她舅父，不是忌惮我在朝堂中不好对付，只是无心对她。也无意于我。“
　　我长跪下去：“臣妾不敢。“
　　他笑，却让我害怕。“你刚进宫时我甚至派人查过，以往你在侯府有没有嘱意过谁，有没有遇见过什么良人。回禀我说没有，我还高兴极了，想着既然没有，我好好地对你，你不会不为所动。可是没想到，皇后竟然冷情至此，五年都不动如山。“
　　“皇后服药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会像薄皇后一般因无子而被废吗？”茶杯在我身侧击地，碎裂，“还是说，皇后所求，正是如此？”
　　我说不出一个字。他的此次试探，是在权衡要不要废我吗？其实我知道，若不废我，他会一直被外戚牵制，那么若想揽权，废后几乎是他必然的选择。皇后无子是废后路上的助力，同时也是我给他的绝佳理由。
　　他站起来：“那便依皇后所言，三月后驱庞氏出宫吧。”
　　我看见他离开了椒房殿。心里竟然安定许多，或许自此皇后之位不久便会换人，我也不必每日惶惶不可终日。

　　出宫日，按律皇后主持大典。
　　我打扮庄严，立在殿中最高位。扫了一眼，底下的确有庞氏。
　　待将名单递在我手上，我才发现竟然有那个一年前进宫的讴者，卫子夫。
　　跪拜谢恩之时我才看见卫子夫是谁，她长身而跪，抬起头来我看见她的眼睛，却好似看见了自己。竟然……如此吗？她下半张脸戴着面纱，上半张脸，那双眼睛却似极了我这中宫之主。
　　我一下站立不稳，幸得身边能扶着阿缨。

　　终于大典结束，我回到椒房，便有消息传来，陛下旨意传了卫子夫见驾，赶在她出宫门前。
　　如此，也好。
　　此后，帝后失和传遍朝野。
　　母亲焦急如斯，好几回进宫与我讲要放低姿态，迎合阿彻。甚至有一回竟当着他的面仰仗自己是助阿彻登极的功臣，大讲他愧对于我，愧对于母亲。
　　他冷眼看着母亲：“天色已晚，宫门即闭，窦太主早日回府歇着罢。”
　　我知道母亲只是想借我的名目，控诉这么久以来阿彻对堂邑侯府的冷对。新帝势强，她已渐渐弱势，只能仗着长辈和功臣的身份撒泼罢了。
　　我随着母亲离开，他却叫住我。朝堂三年，他周身气势盛极：“陛下何事吩咐？”
　　“日后无事，不要来未央宫了。”
　　我屈膝：“臣妾明白。”

　　次日，卫氏怀子，陛下奏典来了椒房，要我盖下印章，封卫氏为夫人。
　　再三日，他却突然来了我的椒房殿。
　　“皇后竟然管不好手下的人吗？”
　　“陛下，何事？”我对他施礼。
　　“皇后竟没发现前日身边少了人或物件吗？还是说皇后有意如此？”他的语气，我听不懂。
　　我身边的人，我自然知道少了谁，只不过已经习惯。这里的人一半出自侯府，自然受母亲驱使，我早已不愿再管母亲的动向。
　　我只能跪下：“请陛下指点。”
　　“卫夫人弟卫青，被劫。”
　　我立刻明白了：“陛下放心，我会将卫弟安全送回的，请陛下许我回侯府一趟。”
　　母亲看到我回来惊异不已：“怎么回事，怎么回来了？”
　　“母亲手下的人做事不利落我当然得回来，还请母亲尽早放了卫弟。”
　　母亲看着我，然后立刻愤恨起来：“那还不若现在将他杀了！”
　　“母亲疯了不成？当真以为陛下会忌惮自己的姑母？”我拦住她。
　　“不过一个夫人的弟弟，阿彻难道还能将我杀了不成？”母亲气急而语，“我这一筹谋还不是为你？若你能争点气，何如要我替你谋划？”
　　“母亲若是现在放了他，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他有军事之才，他若在，卫氏必然威胁后位！”
　　“正是如此！母亲，所以对陛下来说他不止是后妃之弟！他此次若死，不仅受陛下难为，朝堂之上也会对堂邑侯府口诛笔伐，到时候，外祖母也救不了我们。”我屈膝，“请母亲好生思量。”
　　待事情处理完，我将要走，母亲叫住我：“阿娇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要重获阿彻欢心？”
　　“圣意难测，母亲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母亲焦急道：“我是为你。”
　　“既如此，母亲更不要插手后宫。”
　　“你！你真是……”
　　我没有停留，径直走了。

　　我回到椒房殿，卫氏已经在那里候着了，她跪下：“谢皇后娘娘恩德。”
　　我不想多说：“汝弟既无恙，便回去吧。”
　　她不动：“若日后有能为皇后娘娘做的，请娘娘直言。”
　　“好，去吧。”我已无力再多说话。
　　她走后，椒房殿格外安静，这一年多以来，我习以为常的安静。从前我以为我会不适，但真到这地步，他非有事不来的地步，我好像过得更舒朗，一年多，堂邑侯府的宗亲在朝堂上的波动越来越小了，我操心的也少些了。只是，母亲的举动依然是我最大的忌惮，如今日一般。我不知，若卫青真死了，我该如何自处。
　　这椒房，寒得让人难忍。

　　之后，除了处理后宫琐事，我大多在房里，或作画、或写字、或阅书，有好几日都在书房迷糊睡去。
　　次日晨起还是迷蒙，回到书房，发现桌上事物并没有按我的习惯摆放，阿缨在我身后，我问她：“有什么人来过吗？”
　　阿缨顿了一顿，然后说：“并无。”
　　“哦。”我收拾好桌面，出了门，想去看雪中梅花。
　　刚冷风拂过，人才清醒一些，昨夜我明明歇在书房，怎会在寝卧里醒来？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设定：出宫人名单刘彻也有一份，看到时，突然想起了卫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