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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事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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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第二次来的时候,距离上次过了半个月。
他提早知会了宫人来告我,他会来。
宫人连忙准备晚膳。
他来的时候,月上柳梢。他坐在我身边,小声说:“对不住,看完奏折已是这时候。”
我其实早已习惯,年少幽囚岁月中,我日日也不过呆坐,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今晚一样。
“陛下,用膳吧。”
膳毕,他似乎没想走。浴洗完,屏退了宫人。如今我已晓得了他想做什么。从那日母亲来看我,甚至说从几年前,成为太子妃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在做的这样的准备。
殿里照我近来的习惯,点了一盏灯。
昏暗之间,他的脸,全在阴影里,可三年多朝夕相处,我早已那么熟悉他的眉眼。
“阿娇,记得我们初见吗?”
我早已记不得,可是不想扫了他的意,模糊说着:“那次宫宴?”他当时不过落魄皇子,若说初见,当是在宫宴之时。
他没再说下去,只笑。
“你不过大我九月,便端着姐姐的架子,一直让我叫阿姊,婚前才作罢。”他又说,笑着。
幼时不知世事,似乎有过逍遥时,有过放纵意,及至年岁长,应该已是恭敬地叫他胶东王,到后来,便是屈膝唤太子了。
“阿娇,从前你明明很爱说话的,什么时候,学得这样一言不发?”他来牵我的手。
我常常一个人,无论从前还是现在。而在侯府之时,母亲特意寻找哑女做我的侍女,我知道没人听我说话,没人会回答我,长久以来,就习惯了想得多,说得少。
我向他摇头:“陛下,休息吧。”
他捏住我的手:“阿彘,叫我阿彘好不好?”
我不知如何回答他。
“那阿彻吧,叫我阿彻。”
我最终还是只能点头:“好。”
浴洗后我们都只是薄衫上披上披风,如今他走向床榻,脱下披风,我也跟在他后面,脱下披风,然后一起躺在床上,盖了被子。
与半月前大不相同,当初是我睡熟,他才休息的。现今,却是同床共衾。
他揽过我的肩背,靠我很近:“阿娇,做我真正的皇后。”
我拒绝不了,也不能拒绝,只能沉默,等他的动作。
我感受到我们两人热切的呼吸,随即,呼吸交缠。
情至浓时,他艰涩地说:“叫我的名字,阿娇。”
我在忍着不适之外,尽力回应他:“阿彻,阿彻……”
枕头撑着脖子,在一下一下动作中显得分外不舒服,他见到了,捞开了枕头,将他的披风团成团放在我脑后。
我最后没力气了,只知道他埋头在我脖颈,然后便沉沉睡去。
迷乱中,仿佛他还揽着我。青天白日,婴孩的哭声却又来了,似是殿外传来的,我想要叫他,他却消失了,突然周围变得暗无天日,不见五指,婴孩的哭喊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凄迷。
我猛然惊醒,四周暗得很:“阿缨!阿缨!点灯!快点灯!”
慢慢,灯亮起来了。是刘彻。
外面传来急切脚步声:“娘娘……”
“无事了,退下。”刘彻声音响起。
我这时才回转过来,明白是又做了噩梦。
刘彻赤脚站在灯盏边,显然刚刚是在灭灯,听我叫喊才重新点燃。
他走过来:“做噩梦了?阿娇。”
我轻声应了声:“晚上我有些怕黑,灭不得灯盏。”
他温柔着:“好,那便燃着它。”
然后他躺下,靠近我,紧紧抱着我:“往后,我在,不必害怕。”他慢慢抚着我的背脊。
第二日醒来,床边已没有人。阿缨进了来替我梳洗。
“陛下说,早朝结束,陪娘娘用早膳。”
我应着,想着那就先去请外祖母和母后的安,再受一受几个嫔妃的请安,他就应该来了。
料想着他早朝应该还有些时候,便在长乐宫里多坐了一会,待到回椒房殿,却没想到他已经坐在殿中了。
宫人们开始布膳,我坐到他身边,刚要道歉,他就说:“我问了宫人,你这梦半月以来已经第三回了,你自己觉得怎么样?可要遣太医来?”
我明白我这噩梦不过自己歉疚心作祟罢了,这是我对孩儿的愧怍。我只对他摇头:“不必,梦而已,可能刚迁居,不适应吧。”
“以后,我会日日来椒房。”
我讶然:“陛下,不必……”
他打断我:“用膳吧。”
他果真说到做到。除却国事异常繁忙的时候,他都会来,许多时候用了晚膳,宿在椒房殿,也有时候只过来看一看我,或是用午膳或早膳,夜晚宿在别处,未央宫或其他妃嫔殿中。但基本每天都会来一趟。
母亲很高兴,几乎日日遣人来把脉。
请安时,外祖母和母后的眼中仿佛也总是透露着圆满的意味,聊天中也总是提到皇子,说皇子皇女应要如何教养。
我只是笑,只有我知道,所有人都是空想。
倒是终有一天,刘彻夜晚在床上揽着我的时候说:“阿娇,你的肚子为何还没有动静?”
他第一次展露出对孩子的盼望,可是他难道不明白,若我怀子意味着什么?那会是又一次外戚专权的危机。
我没说话,他又自顾自地说:“翁主,阿娇先给我添个翁主好不好?长得像我们阿娇一般,乖巧动人。”
我无言无语,什么都不能说,他只当我受着痛,开不了口罢了。
是啊,或许是个翁主也未可知,那该多么好阿,我有了血脉相连的人。可是,焉能保证是女孩呢?我在承受的间隙,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口气。
日子很快,一过一年。
阿彻御极的第一年,我才渐渐发现某些事情的端倪。从前是我眼界太小,只能见到母亲,如今才知,外祖母离那吕后的位置也只是差一个皇室嫡亲的孩子。而外祖母若有一个孩子作为依持,母亲的权势当然也能更进一步。每每思及此,总是庆幸有了准备,觉得那碗药是我最正确的选择。
阿彻和外祖母在这一年里不知有过多少权力的拉扯,一个不肯放权,一个不肯罢休,总是在一次次暗潮汹涌中两败俱伤。不过,外祖母到底技高一筹,阿彻总要败得多些。期间,母亲和宗亲在朝堂上有些小波澜,但都被阿彻压下去了,我知道。也知道有朝臣想要以我为引,让后宫掀起波澜,最后只是宫里多了几位美人。
过几日,阿彻要往霸上去祭祀,除却他贴身的几个宫人,女官将其他细致的人员、物品安排拿给我看。
在宫中十几年的女官,自然是样样巨细,我挑不出毛病,照着安排拨了人。
祭祀前一晚,他本来说会来椒房殿,临到夜里,却派了人说要去庞夫人处一趟。
我听着,只怕是朝堂上有了异动,那庞夫人的舅父是两朝老臣了,在朝中担着推举才人之类的职。所以阿,前朝后宫看似不接洽,可是前朝一动,总是牵扯后宫。
我躺在床榻上,想着下回他来再问问朝中是否有不妥。
没想到,睁眼就再见到他,怒发冲冠的模样。
“陛下,怎么了?”我坐起来。
“胡坚,认识吗?”
他问这一句,我立刻明白到底怎么了。胡坚,是那个为我开药的医官。当初开药,药房的记录已经更改,也无旁人知晓,那个医官我也寻了由头给了些金银,让他离了宫。虽有由头,怕也正因这个举动,有人起了疑,拿住了我的把柄。
我无从辩驳,一年多来无所出便是最好的证明。
“阿娇,我不知道你竟然还是这样,从成婚到现在,都没有变过。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陛下难道不知若我怀子,社稷或许不稳吗?”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他推倒书案上堆叠的书卷,“你相信过我吗?你信任过我吗?就算那窦漪房是下一个吕稚又怎样?我不是刘盈!我的儿子更不会是刘恭!”说完,他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我呆在床榻上,不知道该怎样,直到阿缨进了门提醒我要去请安了。
他刚刚的那番话大逆不道,如今阿缨进来我才反应过来,他有先见,早已遣散了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