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地下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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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伙计拿着成衣走出来，乞儿接过瞧了瞧，应有些许大，但也不妨事，见内里一件不缺，加上手里刚挑的鞋袜和当做包袱皮的布，开口问价。
活计略微一算，说了个数，乞儿自然知道这是加了码的价钱，这估衣行的每件衣都有个两个价码子，一明一暗，而暗码子才是这衣裳的真正价钱。
伙计出价就在这暗码上加价出，若客人讨价后价格仍高于暗码，那多出的钱便是活计的私钱，不往掌柜那里交。所以，活计一张嘴，自然会先往高了叫价。
乞儿一身的乞丐样，伙计也未必会叫出高出暗码多高的价，于是她先主动说了个价，不等伙计说话，再道：“兄弟，我什么身家你一眼便瞧得透，浑身上下榨不出二两油，我给的价若合你心意，便痛快了事，若不合心意，价也能加，但也别贪心，给自己留个吃酒钱便罢了，俗话说：‘乞丐开门，财神铺金’（注），你说是不是？”
那伙计见乞儿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便也没再拖沓，按着她说的价卖了，乞儿付了钱，又借了屋子进去将衣衫尽数换上。
走出屋时，乞儿身着一身干净衣裳，脚底踩着软底鞋，杂乱成缕的脏发也被帻巾束住，一下就从褴褛的乞丐，成了内京街头随处可见的平头百姓。
她没耽误，朝着下个目的地——早点摊子走去。
摇身一变的乞儿，自然也收到了摊子的热情招呼，她坐下，敞开了肚子，吃了三个包子两碗混沌，享受了一把不曾有过的饱腹快感。
吃饱喝足，她摸摸怀里的钱银，真正的大头，还没开始。
抹抹嘴，站起身，乞儿向西坊最大的一间当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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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当铺，她将一直包着帔风的包袱打开，铺放在了当柜上。
当铺朝奉将帔风展开，细看了看，原本堆笑的脸变得有些僵，小心捧着去找了掌柜，说了几句，掌柜也低头仔细看了会儿，才一脸古怪的捧着帔风走到乞儿面前。
“您这……”他上下打量了乞儿一圈，“这当品是您自个儿的么？”
乞儿自然看出这掌柜的不正常，便没回答，反问道：“掌柜，有何不妥？”
掌柜也是精明人，见乞儿不说实话，便将帔风推给她，摆手道：“我们铺子小，接不了。”
乞儿一怔，若有所思地走出了当铺。
结果，第二家、第三家……直到第四家当铺，仍是不收这件帔风，幸而这第四家掌柜嘴不严，愿意跟乞儿说明原因。
“这走线、绣工，一看就出自御用的织衣局，还有这布料……”白胖的掌柜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这宫里出来的东西，哪个敢收呀？”
宫里……
乞儿想起那少女纯正的西渠样貌，以及举手投足间的雍容贵气，虽猜到她定身份不凡，可顶破天地想，也只以为是个官宦家的高门小姐。
现在想来，方才恍悟，官宦家的小姐虽也会得到宫中赏赐，可这天家之物，若是臣女，又怎可能就这样随便给人呢。
脑子里正乱糟糟地想着这些，就觉得自己的身体正被人往外推，乞儿回过神时，见自己已被掌柜将推出门外了，立即将门把住，讨俏道：“好掌柜，您是天上地下找不着的好人，这帔风您就收了罢。”
“小兄弟，你可莫要害我！”掌柜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别说我这儿，你就算跑遍这内京里所有阳面上的当铺，也都接不了你这件品。”
乞儿立马听出了掌柜的弦外之意：“阳面上的不收，地下的呢？”
她之前也听说过，赌坊有地上地下之分，这当铺也一样。
那掌柜见乞儿上道，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将她拉到一旁避人处，悄声问：“当真要当？”
见乞儿点头，掌柜便领着她从后角门走了出去，这当铺的后角门出去是个委巷，掌柜就要往巷子深处走，却在身后被她拽住了。
“掌柜的，我也并不非当不可，这巷子深，我看就不进去了。”
那掌柜看出乞儿戒心，笑了，“小兄弟看来是吃过亏，行，你且在这等着，我去叫人出来。”
乞儿作揖感谢，那掌柜便自己往那巷子深处走，不一会儿，领着地下当铺的掌柜走了出来。
那地下当铺的掌柜麻杆瘦、细长脸，从乞儿手里接了帔风，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痛快道：“东西我收，这个数如何？”
瘦掌柜说了个数，乞儿却摇头：“我只当十两银子。”
“十两？”
“对，就当十两。”乞儿再问，“利金多少？”
瘦掌柜说出的利金高到离谱，乞儿惊了惊，“也太高了，还是日利。”
瘦掌柜笑道：“兄弟，你这当品明面上根本出不了手，你要钱，就只能当给我们，你去打听打听，这走暗道的，哪个有我这良心？”
胖掌柜这时将乞儿拉到一旁，悄声道：“你是不是傻？怎就只当十两银子？利金这样高，就是不让人往回赎，不若将当金要到最高，权当死当，利金再高也同你无关了！”
乞儿看他一眼，“我是要赎回来的。”
胖掌柜扬了扬眉，“我入行这些年，走地下的当品，还甚少见赎当的，这样的东西，总归是宫里出来的，小兄弟你听我一句，放你身上倒不如放我们这里安生。”
乞儿听得出，胖掌柜虽句句像是为她好，实际的意思还是让她绝了赎当的念头。
“这些就不劳掌柜费心了，我是一定要赎回来的。”
胖掌柜见乞儿说的坚决，便也微敛了表情，“既然兄弟心意已定，我也帮不得你了，利金是定好的了，谁也破不了这规矩。”
乞儿心里打着算盘：因她手里只缺十两，这利金再高，幸而本金是低的，那便不怕兜不住。
乞儿想了想道：“如若这当期再延长些，我便当了。”
那胖瘦两个掌柜对视一眼，瘦掌柜道：“小兄弟，我见你眉清目秀，也是投缘，那便在原有当期上延长一个月，利金不变，我就在这，等你来赎当。”
“行。”
既然两方说定，瘦掌柜便让她等着，自己又去了巷子深处，不多会儿拿着写好的当票出来让乞儿摁手印。
乞儿识字，将当票拿来仔细看了看，见里面内容与掌柜说的无差，唯一与普通当票不同的，是利金那里是当户那里没有实名，而是一个纹印，赎当时，也是认票不认人。
拿着当金，离开当铺，她先找了个摊子填饱肚子，而后往东坊走去。
大义与前朝相比，民风更为开放，对女子的束缚也少，因而除了传统胭脂水粉铺子，渐渐也有了些专设给女子享受的地方，比如浴堂，东坊就有这内京最大的女子浴堂。
乞儿一身男装，进女子浴堂自然遭到阻拦，她先是对拦人的女侍表明自己的女儿身，见对方犹疑，直接抓过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胸前。
女侍顿了顿，随后笑吟吟地将乞儿迎进了门。
这女子浴堂与男子的并无两样，内饰清雅，汤池亦分上中下三等，最上等的是单间，乞儿掏出银子，选了间最小的单间，定了两个时辰。
打开浴间门，扑面的水汽和香气层层袭来，一方汤池正在房中央冒着热气，池边放着胰子等洗用物，汤池正对着还有个长方的小汤，侧面是张床，专门用来熏蒸的。
乞儿将衣衫一件件脱去，走入汤池中。
泡在水里，浑身的疮疤被热水烫的有些疼，可她却觉得舒服的要升仙，心想大概天子的日子也就如此了。
她有记忆以来，还从未这样彻底地清洗过自己，那长方的水槽她并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就用来洗头了，及肩的头发足足洗了五遍，等到彻底洗干净了，槽子里已全成了黑水，上面飘着一层腻腻的油渍。
而等她连指甲缝都洗的干干净净时，浴室的水已经浑浊的没法看了。
彻底洗净了自己，倒教乞儿一时适应不了，脚步有点飘，贴身的里衣的布料也似变得粗糙了，磨的皮肤有些刺痒。
从浴池出来时，已近傍晚，肚子饿的不行了。
她捏了捏怀里那沉甸的钱袋，走进了一间生意一般的中等酒楼。
照例要了间单人雅间，只是她没进过这种地方，不会点菜，便让小二上些招牌菜，接着她又掏出些铜板，向小二提了个要求。
陪她吃饭。
她请小二陪她吃饭，要小二在这顿饭的时间里，教会她用箸。
小二自然不会同钱过不去，一屁股坐在了乞儿对面。
有银子拿，又有饭吃，小二自然教的卖力，一顿饭毕，乞儿基本已可以用箸夹住菜送进嘴里了，只是还不太熟练，便听了小二师父的话，回去时买一双箸和一袋豆子，慢慢练。
临走时，她还特意向小二打听好了，这内京里哪些酒家可以吃到正宗的晏城菜。
从酒楼出来，眼见着就到了慈养堂的宵禁时间，乞儿慢悠悠地往慈养堂走，路上买了箸、豆子，以及牙粉。
回到慈养堂，按了手印，她拉过管事，悄悄塞了钱，管事便带着她，去了只有四个人住的厢房。
只要有钱，路都是好路，人皆是好人。
这单独的厢房，不仅人少，人也都是正经良家子弟，几人礼貌行礼后，她躺到了她的“新”床上。
一张单床。
这一晚，乞儿紧紧抱着她的钱袋陷入了梦乡，这是她来到内京的第二十一天，她还有八天的时间做准备。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地下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