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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估衣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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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儿小心地护着纸鸢爬上岸,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到西渠少女跟前,将纸鸢递给她。
西渠少女看了看乞儿,又看了看湿哒哒的纸鸢,并没有接,小圆脸上渐渐显露出怒气来。
乞儿不解,又往前将纸鸢递了递,却见少女突然解开了帔风,张开手,将帔风披到了乞儿身上,将她严严实实给包住。
“媛媛!”
西渠少女充耳不闻身旁人抓狂的喊声,利落地将乞儿裹好,生气道:“这么冷的天,你在做什么呀!”
柔软厚实的帔风带着体温尤为暖和,乞儿愣愣地看着少女细葱似的手指在眼前不断交错。
她并不懂得眼前人的怒气所为何来,可不知为何,虽被骂着,眼眶却有些酸涩。
“媛媛!”
“你喊什么!”西渠少女不耐烦地转头对身旁人娇斥道,“你忍心见个姑娘家就这样冻着?”
“姑娘?”那叫“阿卫”的公子傻住,脸色古怪地瞧了乞儿半晌,半信半疑地咕哝:“姑娘?姑娘?!”
乞儿怔怔地看着她。
她为在这世道自保,早将头发绞短了,又蓬又乱的遮了半张脸,露出的半张也尽是脏污,开口时又习惯性地压低嗓音,任谁在短时间内都只会将她认成一个少年。
“你……”西渠少女歪着头瞧她,“……是姑娘吗?”
乞儿轻点了下头。
她笑了,将帔风替乞儿又拢紧了些,才垂手从她手里接过纸鸢,“多谢你啦。”
是我要多谢你。
乞儿在心里说。
“你既住在慈养堂,可是来寻人的?”
“是。”
“你寻什么人?告诉我们,保准帮你找到。”
乞儿当然相信这三人能帮她,还能将她在最短的时间里送到慕府。
可是不行,前言已叙,她要“认爹”,但不能这个样子去。
乞儿弯腰恭恭敬敬地朝三人行了个礼。
“搭救之恩,已难报答,其它的,便不劳烦小姐和公子了。”
“那……”西渠少女转身朝身旁人伸手,对方心领神会,从腰间里掏出了一锭银子,放到了她软白的手心上。
少女拿过银锭,递到乞儿面前,“这个你拿着。”
整锭银,乞儿从没见过,眼睛都直了。
西渠少女见乞儿不动,以为是她不好意思收,便干脆地拉过她的手,将银锭塞进了她的手里。
“我们没太有带银子的习惯,所以只有这些,或者你可以跟我去……”
“若姑娘再遇困难,可去内京蛟戌巷东北角蒋府。”
文士打扮的男子适时开口,轻轻朝那西渠少女摇了摇头,再对乞儿道:“姑娘只须同门房说来找‘远苍’,在下自会至门前相迎。”
乞儿握紧银锭,弯腰深深一拜:“小姐、公子大恩,铭感于心,祈望今生有报答之日。”
“区区小事,何谈报答。”西渠少女将她扶起,笑道,“若不是遇到你,我们也不知道有这些事。”
“媛媛,时候不早,我们要回去了。”
西渠少女点点头,对乞儿笑道:“我们的马车就停在前面,走,送你回去!”
乞儿忙道:“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西渠少女还想说些什么,那叫“阿卫”的公子道:
“媛媛,一会儿要先将你跟蒋公子送回蒋府,带着她,确实不方便。再者,我还得去慈养堂提人,慈养堂这会儿,想是已出动静了,我再带着这位,岂不是让她成了活靶子。”
西渠姑娘听了他的话,想了想,又对乞儿道:“或者我们就将你送到城门口。”
乞儿摇了摇头:“小姐放心,百事通已经被抓了,不会再有危险。”
“……那好罢。”西渠少女不再强求,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若有事,你一定去蒋府找蒋公子。”
乞儿应着,就要将帔风脱下来,被她阻止了。
“你全身都湿了,就穿着,别着凉了。”
“媛媛,走了!”
乞儿迎着风,看着三人慢慢走远。
一段距离后,西渠少女停下脚步,半转过身,笑着向她挥了挥手。
初秋的斜阳为万物镀了层淡金色的光晕,娇俏的少女便在这团朦胧的幻色中,朝她甜甜地微笑。
那时的乞儿并不知道,这位美丽善良的异族少女,会是她生命中多重要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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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三人的身影在眼前消失,乞儿便将帔风脱了下来,仔细叠好后,就向着逃跑时乱扔钱银的那片荒草地走去。
掉到水里的钱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来了,但是刚才为了逃跑抛出去的钱银——百事通是捡了一些,但说不定,还有来不及捡走的。
乞儿将帔风抱在怀里,深怕野草刮到分毫,趴在地上,仔细找了许久,确实有收获——捡到了五个铜板。
翻身席地而坐,她将从百事通身上搜出的钱、五枚铜板以及银锭子拿在手里。
银锭子是十两整锭,而剩下的,凑起来大概四两左右。
十四两。
这对于平民百姓来说,已经算是笔大钱,可对于乞儿接下来要做的事,却还远远不够。
目光落在叠放在膝盖上的水红色帔风,她心里有了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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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儿是擦着宵禁回到的慈养堂。
慈养堂门前倒是看着一切如常,乞儿将帔风尽量往怀里揣了揣,走了进去。
进去以后,她就发现不一样了,堂里人来人往,添了几个面生的管事,都沉着脸不多说话。
点卯时她仔细听了听,大家都在小声嘀咕傍晚官府来慈养堂提人之事。
点了卯,乞儿没有回日常睡觉的大殿,那间大殿人太多又太杂,怀里的这件帔风一定会被抢,于是找了个避人的旮旯,凑活了一晚。
第二日,她早早起来,振作精神,从今日开始,要可着劲花钱了。
出慈养堂时,天还没有大亮,幸而城门已开。
乞儿出了城,来到护城河边一处早就看好的浅洼处,从身上撕下一块布,将破烂的裤脚挽在大腿上,一步一步走进了水里。
秋日早寒的河水教她一下去就忍不住打了个好几下寒颤,忍着冷,她弯腰开始用布帕清洗自己。
她得做个简单清洗,然后再给自己弄身正经衣裳,这是做一切事的开始。
不换身皮,一来要去的地方,连门槛她都踏不进;二来,她不能使钱,乞丐一现财,只会落个抢杀的结果,还报官无门。
揉搓半天,乞儿才将原本的样貌大略洗了出来。
就着晨光,她瞧着水面映出的倒影,烦躁地皱了皱眉。
就算再蓬头垢面,随着年岁增长,无论是体态还是脸,都越来越难以掩盖她女子的事实了。
倒霉的是,她还有几分姿色。
这几分姿色,于她这样的人来说,是最锋利的刀。
乞儿的心也似坠入了这寒凉的河水中,一时又闷又冷。
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场“认亲”中,可若失败了呢?
是顺从慈养堂的“安置”,亦或是逃出城,继续做个流民、乞丐?
乞儿很清楚,一个年轻的、无依无靠的女子在外游荡,会有什么下场。
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若姑娘再遇困难,可去内京蛟戌巷东北角蒋府找在下。”
昨日那位蒋公子的话,突然在耳畔响起。
“远苍。”
乞儿轻喃出这两个字,心下稍定。
若“认亲”失败,她便去找这蒋公子试试,哪怕投到他家里做个女使,有个挡风遮雨的屋檐,也算是个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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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洗完后,乞儿进了城门直接往西,这内京各坊市已在这段时间被她摸了个清,哪条街上有几家裁缝铺、成衣铺她也门清,但她不去这些地方,
顺着西坊市的义德街往南,走进了一处巷子,小巷的尽头,有家估衣行。
这正是乞儿的目的地。
估衣行属于当铺的一类,专门收旧衣裳,但走的是死当,收了旧衣无赎回一说,而是略做整理,再往外卖,买的人,一般都是市井小民,贩夫走卒。
乞儿走到门口,见屋内昏暗,虽知道这就是估衣行的规矩,但想想身上带的银钱和怀里的帔风,并没走进去,在外面支起的摊子边喊人。
活计应声走出来,见到门口的乞儿,神色未变,热情往屋里让:“客官,您凑巧,还没开张,给您个实惠!”
估衣行让客人进屋挑是惯常路数,原因也很简单:
因收的旧衣许多都有瑕点,这行规矩又不退换,因而买主挑的就仔细,可店家又不想让买主仔细地挑,故而将屋子弄的黑黑的,买主挑衣时看不出那些瑕点,买走了想退也退不了了。
外人不知这里的门道,乞儿却一清二楚,她站着没动,只道:
“您只管照着我的身量进去拿一套男人衫袍,再多加一套里衣,对了,还有一块帻巾,只不落件,些微的断经漏隙并不当事。”
那伙计听了这话,知道她是个行家,只得应一声好,上下打量她一番,目测了身量,转身便进了屋。
乞儿等着的时候,在外面支的摊子上,为自己选了两套合脚的干净鞋袜,又扯了块干净布做包袱皮,将帔风细致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