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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贵人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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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势不容乞儿多想为何会有这杀身之祸,蹬掉草鞋,转身没命地跑。
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她第一个念头便是跳进两旁的杂草里隐蔽身形,可随即一想,自己并不熟悉这片荒地,百事通却又选择在这杂草丛生之地露出凶相……
她不能往杂草里跑。
耳听着身后人追的越来越紧,她心一横,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和几枚刚兑的碎银,朝侧方猛扔了出去。
身后的脚步声果然偏离了,她并不浪费时间去看,只管盯着前方用尽力气跑。
很快,脚步声又在身后响起,好在这时她已经跑出了杂草地,可眼前的景象却还是让她傻了眼。
她记得她是按着来时的路跑的,一路可以跑到官道上。
可到底还是跑岔了,眼前哪有路,尽头是一片偌大的野湖。
乞儿半点没停顿地朝野湖奔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跳进水里,或许还能活。
可就在她腾空要跳的时候,却被身后人一下薅住了头发,随即倒栽葱地往下摔,钱银从她怀里哗啦啦掉出来,大半都落入了水里。
下一刻,身体被重摔在地,乞儿只觉下半身瞬间就麻了。
百事通像拖牲口似地拽着她的头发拉着走。
乞儿双手不断在地上乱抓,想要抓住什么来阻止这样的扯拽,可只有枯草断在她的指间,两道血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道子。
“为……为什么……”乞儿抬手试图去掰百事通的手,问出死前最大的疑问。
百事通并不发一语,只是熟练抻手,将乞儿的后脑重砸在地,接着单腿压住她的肩膀,毫不犹豫地抬手朝向她脖子砍去。
她想闭上眼,可眼眶子全麻,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刃在眼前落下,锃亮的刃面映照出她呆傻的面容。
极度的恐惧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因而下一刻刀刃在她眼前被打掉,肩膀的重压消失,她都还是呆呆躺着。
耳边一声痛呼,百事通捂着脸倒地,乞儿这才反应过来,瞬间惊跳起身,用尽全力将掉落在脚边的刀踢到了远处。
倒地的百事通这时也不管刀,更不管她,狼狈起身,趔趄地就要跑。
可他刚站起身,又被狠狠打倒,乞儿这次看清楚了,打他的,是一块飞来的石子。
一道人影此时在她身侧掠过,上前几步,抬脚结实地踩在了百事通的腰窝上,顿时他就动弹不得,只能不断求饶。
“饶命!饶命!”
乞儿见踩着百事通的,是个极利落的年轻男子,圆领长袍,窄袖束带,腰间并未佩玉。
她正对这急变有些懵,就听耳边有人问:“你有没有事?”。
乞儿抬头,见一名美貌少女正弯着腰,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肤若凝脂,眼睛圆而尾扬,鼻梁高、鼻尖翘,红唇饱满,下唇比上唇微厚,长在一张圆月似的小脸上。
典型西渠人的长相。
乞儿摇了摇头,刚要开口道谢,就见那踩着百事通的男子皱眉道:
“媛媛,事情还未弄清,不要站在那里,到我身边来。”
男子半转过脸,乞儿看到他脸上亦有西渠人的影子,只是不若女子那般显眼。
被叫做“媛媛”的少女冲乞儿友善地笑了笑,然后很听话地走到了男子身边。
行走之间,她水红色的帔风轻轻荡起,像极了一朵灵俏的海棠花。
乞儿曾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看到过许多同这西渠少女般,一看就出身高门的女子,她看她们,总像隔着一层蒙蒙水雾,空濛迷离,似近却远。
可眼前的少女,却没让她生出那样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她看向自己时,弯弯眉眼中,闪动的善意。
她走到男子身边,指了指地上求饶的百事通。
“我觉得她不像坏人,这个才像。”
“这样‘断案’,可会教人笑话的。”
轻笑声由着秋风送入乞儿耳中,她循声回头,只见自晚霞中悠悠走来一名男子,雍容雅步,一身文士装束。
“我说蒋公子,你也忒慢了。”
踩着百事通的男子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随即将百事通从地上一把拽起,上下打量了一番。
“说说?”
百事通原先还想诡辞一番,可他这样的地痞也就在乞儿面前能优游自如,而这三位一看就不是平头百姓,只稍微镇唬一下,便什么都招了。
乞儿在旁听着,终于知道,这百事通为什么突然要杀自己:
中原旧民在葬仪中贿通监葬吏,是一条线;而百事通这样的牙人,看似只是个为丧家找背水尸的中间人,可实际上,他还另有一条线,丧家们并不知道。
这条线,也是跟监葬吏绑在一起的。
这条线上面,只绑着三个人:牙人、监葬吏,以及慈养堂管事。
监葬吏收了丧家的贿赂,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长久如此,亦会引起上官生疑,他们太清楚,生死之事,百姓怎可能一迳顺服,无怒无怨?
常理看来,自然是很不对。
所以,就需要定期杀个人,提着尸体向上官交差,说这人妄图盗尸以循旧俗,抓住后当场斩杀。
为何此次皆是“当场斩杀”,上官并不会过问,因为上官还有他的上官要应付。
一般背水尸的人辞干之时,便是其丧命之期,牙人负责杀人、慈养堂管事负责将此人在堂子里的记录勾去,而监葬吏,只需等牙人杀完人,将此人所赚的背尸钱分一分,再赚一笔。
刚刚在那野草荒地,乞儿幸而没有往野草丛跑,百事通每次行凶,都在那一片荒地,大部分人逃命时会下意识跳入草中隐身,可其实,那草丛中早已提前布满了各类捕兽的陷阱。
在乞儿之前,百事通已杀了三十五人。
今日若不是遇到了这三位,她会成为第三十六个冤魂。
听到杀人数量,那西渠少女捂住嘴惊呼了一声。
那一直提留着百事通的男子大怒道:“竟有这样的事,你们可真是顶天的狗胆啊!”
话毕,他打了个响哨,周围树叶轻动,有两人从暗处飞了出来。
这两个暗卫是被男子唤出来的,可现身后却先是向那西渠少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才转而听候差遣。
看来,三人中,最尊贵的,是这西渠少女。
男子将百事通交给两人,并吩咐去慈养堂缉拿管事,至于监葬吏,因有官职在身,他会自己去提。
两个暗卫听完吩咐,押着百事通先行离开。
乞儿抢在人被带走前开口:“得让他把钱还给我。”
暗卫二话没说,直接上手将百事通浑身搜了个遍,掏出的钱银,都给了她。
乞儿将钱拿到手里,心却凉了半截,这些钱银,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原本的三分之一。
等到暗卫押着百事通离开,西渠少女走到她面前,微笑道:“没事啦。”
真奇怪,乞儿衣衫褴褛,浑身脏污,可面对这样的显贵之人,却没有丝毫惶恐亦或卑下的感觉。
反而只觉亲切。
乞儿抬眸,正同她对上眼,霎时明白了原因。
少女的目光清透干净,看着她与看自己同伴的眼神,没有丝毫不同。
“你好像有些吓坏了。”那西渠少女见她愣着,放柔了声音,“一会儿我们将你送回去,你莫怕,那些坏人再碰不到了。”
她说罢,想到什么,转头对刚才抓人的公子粲然一笑,“阿卫,这次要给你记一功,幸好今日你带我们来这里放纸鸢。”
“不用算我。”
那最后到,文士打扮的公子冷不丁开口,语气微带一丝戏谑,“本公子今日只是陪衬,两位权当我不存在就好。”
他此言罢,就见那西渠少女,小鸽子一般咚地垂下了头。
叫“阿卫”的公子也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秋风吹碎晚霞,将霞红吹落在了两张年轻的脸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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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儿突然双腿一弯,“砰”地跪倒在地,重重向三人磕了个响头。
“叩谢小姐和公子救命之恩。”
“呀,你快起来。”西渠少女吓了一跳,忙弯腰扶他,随即目露困惑,“你……”
“他是该谢,若不是为了救他,咱们媛媛亲手画的第一只纸鸢,也不会掉到水里。”
“这怎能怪她?明明是阿卫你偏要在这水边放,不然匆忙收线时,又怎会掉进去?”
西渠少女白了他一眼,可说归说,不免还是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声气:
“……多少是有点可惜啦,我还没有给父、父亲看过。”
乞儿扭头去看,见远处的水面上,果然悠悠飘荡着一只渐远的纸鸢。
“小姐等着,我去给你捞回来。”
说罢,乞儿便朝着野湖跑去。
“哎别……”
少女焦急的喊声渐渐化在了风中。
纸鸢飘得并不远,可是被乞儿捞到时,纸面还是被水给浸透了,墨汁晕开,却仍能看得出画的是个人身蛇尾的仙子。
她一手将纸鸢举过头顶,一手快速地往岸边游,秋水寒凉,好在这半个月她都在跟这冷水打交道,因而速度并没减慢,在被冻透前游到了岸。
那少女已拉着叫“阿卫”的公子往这边跑来,显然是想让他下水接应,见乞儿竟已游了回来,便一时顿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