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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祭河伯 ...


  •   干背水尸之人须有两点不能差:一是水性好,二是胆子大。

      尤其这胆子大最为要紧。

      按照西渠人的规矩,水葬是在下半天,而中原人水葬前又比西渠人多一道规矩:

      祭河伯。

      因中原除少数渔人外并没有水葬的习俗,恐会惹怒河伯,便会在下葬前先行祭祀——大义朝廷对这样的遗俗倒未多加干涉。

      等祭完河伯,仵作再验一次尸,确保尸身没有疫病,便按着水葬葬仪,投石入水。

      等到背尸人下水捞尸时,已近傍晚,光线不足,水下更是昏暗,又残肢遍布,几乎是半看半摸。

      有时候,在摸到正主之前,会先摸到什么,谁也不知道。

      因此,若不真到了绝路,鲜少有人肯干这活计,但也因干的人少,回报颇丰。

      “可这样,回去定过了宵禁时间,坏了慈养堂规矩。”

      乞儿听百事通细细讲完,道出自己的担忧之处。

      百事通并不意外乞儿的疑问,熟稔地做了解答:

      “这点你莫要担心,早打点妥了,让旁人替你按手印,管事只当看不见。”

      果然呀,只要有钱,就会有办法。

      既都清楚了,百事通手里刚好有活,既然乞儿表示愿意干,便直接带着她去见了丧主。

      可那丧主一见乞儿,却不太乐意。

      “他这身量,扛得动嘛?”

      “扛得动、扛得动!”百事通抢先应道,乞儿也在旁点了点头。

      “这身板子,也忒瘦了。”丧主知道这百事通为了赚那点子牙钱,只会顺着说,皱了皱眉,“会泅水?”

      “会的很、会得很。”

      百事通看到丧主对乞儿并不满意,赶忙道:“主家您要的急,老汉我已是费了大功夫才找得这样实心肯干的弟兄,您且放宽心,小兄弟得劲的很呐!”

      丧主也知愿意干这事的人难找,便不再多言,冲乞儿确认:“真不怕?”

      乞儿调了调嗓音,刚要以男腔开口,却先被看出了几分,丧主的眼睛从她绞短的枯发到溃破的脚趾转了一圈,犹豫道:“你这是,男娃女娃啊?”

      “男娃男娃,长的秀气!”那百事通又替乞儿回了,乞儿在旁再点了点头。

      “主家说笑呐,女娃子怎可能干得了这个哟!”

      那丧主想想也是,又问道:“规矩都晓得?”

      “晓得,提前都交代了,小兄弟晓得很!”

      百事通捅了捅乞儿,乞儿又一次点了点头。

      丧主见乞儿这副模样,看着也就跟自家娃差不多年岁,心道定是实在无路可走了才干了这个,不禁软了语气:

      “小兄弟,你莫担心,都打点好了,出不了啥事,我就要你一个胆子大,不怕,能把我老娘全乎背上来就成。”

      听到丧主亲口说的跟百事通没差,乞儿才算是放了心,她也是跟百事通反复确认不会危及性命,不会出现丧家打点不当被当场抓住的可能,才点头肯干的。

      事商量定,丧主给了百事通牙钱,又跟乞儿再交代了几句,便告知了发丧日,也就是后日申时,到时乞儿就先到葬池附近藏着,等将亡者背上岸,以口哨为信,丧家自会前来接应。

      .

      内京平民百姓用的葬池在城外十里地的一处山坳里。

      这内京地势,三面环山一面临水。

      临水的一面除了一条奔流向东的卫京河外,还自成了许多美不胜收的大小湖泊,这些湖泊边不是皇家园林,就是士夫园亭、富人私产或各种享乐之地,都不宜做葬池,因而朝廷只得在广阔的群山处挖坳引水,人工凿建了几处,分作不同地位的亡者用。

      发丧日午时,乞儿遵照约定在葬池附近找了个小山坡掩身,等了许久后,远处开始响起嚎哭声,她探头去看,见丧家及官员模样的人已在池边立着了。

      她不是没见过水葬丧仪,只是以往见的并没有这样的详备,尤其是祭河神,真教她开了眼界。

      丧家几人先是在葬池边摆上了一张香案,陆续将贡品、黄表摆上案。

      香案旁竖着两架鼓,两个戴着面具的人高扬鼓槌,有节奏地击鼓,乞儿仔细看了会儿,发现击鼓人的脚步走势是有规律的,像是某种八卦阵型。

      击鼓声中,身着黑色祭服的祭司从人群后走上前,先是跟随者鼓点舞动着身体,像是在用肢体的摆动诉说着什么。

      舞了一会儿,祭司动作骤停,双膝跪地磕头,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祭司大喝一声,身着白色丧服的丧家诸人依次跪于其后,随着祭司一起朝水面叩头。

      鼓点沉重、众人动作整肃有序,气氛隆重肃穆,远处观望的乞儿也不禁放轻了气息,生怕冲撞了神灵。

      磕头毕,众人起身,开始焚香上表。

      鼓点始终不停,从击鼓人身后又分别走出两人,也都带着面具,分别高举着一男一女,与人同高的纸人。

      这纸人扎的惟妙惟肖,在两位面具人的操控下随着鼓点上下摆动。

      再走出两人,抬着一口镌刻着繁复花纹的铜锅。

      大概是某种礼器。

      铜锅下有个镂空的凹槽,将火种往里一放,便从底儿开始燃起来。

      不多久,一簇火苗便从锅中冒起,越烧越旺,乞儿琢磨了下,想是那铜锅底儿是通的,下面一烧锅里便窜出火苗来。

      抱着童男童女纸扎人的两个人走到锅前,突然撒手,那纸人便直直地掉进了锅里,顷刻间火苗就窜了出来。

      等到火势渐小,又有一人抱着个半人高的纸扎庙宇,乞儿认得,这是中原人庙宇的形制,中间好似隐隐约约坐了个人。

      抱着纸扎庙宇的人也走到锅前,郑重地将庙宇放进了燃烧着的锅中。

      他刚一放手,除去监察的官员之外,在场所有人都发出了震天的哭声。

      大概一刻后,哭声渐小,那铜锅也不见了火苗,刚刚举着纸扎人的两个人走到香案前,将贡品一一扔到水里。

      整个过程,鼓声或快或慢,一直未停,直至香案上所有贡品均被扔进了水里,鼓声才慢慢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祭司已瘫软在地,气喘吁吁,被人搀扶起来,没入人群中。

      丧家便分成两拨,几人收拾祭祀香案;几人抬着一口棺椁放到地上。

      棺椁打开,从里面抬出个穿着寿衣的老太太,自然又是大哭一场。

      哭声中,仵作上前验尸,事毕,点点头,孝子贤孙们便哭着在老太太尸体四周绑上了巨石。

      绑完后,那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的监葬吏过来草草看了一眼,再点点头。

      “扑通”一声,亡者被几人抬起,投入了水中。

      乞儿打起精神,从腰间拿出百事通事先给的避毒丹吃下,牢牢记住投尸位置。

      该轮到自己了。

      跳入水中时,她脑中还全是刚刚那场隆重的“祭河伯”,不禁生了些感慨:

      与繁复漫长的祭神仪式相比,当为最重的葬仪,反倒十分草率仓促。

      同样又是很久后她才知道,水神河伯其实只会居住在天然形成的河流水泽中,这样人工凿成的池沼是不会有神的。

      可百姓们却一直坚持着这样的仪典,流程、鼓曲、祭词……每个步骤从不省略,从不怠慢,直至大义覆灭。

      彼时,被大义统治过的中原,许多旧俗已经消失了。可仍有许多,像“祭河伯”这样,靠着百姓们朴素的智慧与传承,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以至于百年千年后,也没有消散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

      .

      乞儿第一次背水尸做的还算顺利,她倒不怕潜水时摸到的“东西”,比那再可怖的她也不是没有见过。

      这事对她来说难的是下力气,在水下找到亡者再背尸上岸几乎要了她半条小命——她知道尸体沉,却不知道浸了水的尸体能这么沉。

      主家见乞儿着实下力,酬金给的很痛快,甚至还给她包了几个黍糕带走,可叫她美美解了顿馋。

      百事通这边,见她竟真能干得了,喜滋滋地又给牵了几户。

      乞儿渐渐驾轻就熟,也悟出来如何使劲才最省力,因而从第一次干完休息了两三日才行,到后来只休息一日便能再去接活。

      二十天后,乞儿已干了四票,算算手里的银子,虽已是她见过最多的钱了,可仍比她所预计的要少。

      可时间紧迫,她只有十来天了,满打满算也只能再干一次这背水尸的活计,剩下的时间都要用到自己身上。

      当她将只再干一次的打算告诉百事通的时候,百事通倒没多说什么,只说最后一次,一定给乞儿找个富户。

      乞儿觉得百事通人不错,在她难的时候拉了自己一把,因而她单独包了份谢钱,准备在这最后一次,领她见丧主时给他。

      只是她第一次做这样往来人情的场面事,难免有些笨拙,在与百事通去见主家的路上,她双眼时刻不离他,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可也正因为她的关注,渐渐察觉到了怪处。

      首先,走的这条路眼生的很,是第一次走,四周全是半人高的杂草,似是条荒路。

      以往在路上,百事通总会跟自己侃两句闲篇儿,今次却一路不吭声地只闷头往前走,乞儿目光落到他的腰间,布料顶起的形状正是一把刀。

      她霎时停了脚步,前面人察觉到,也停住了脚。依旧背着身,手却从身前慢慢移到了腰后,撩起衣摆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祭河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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