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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背水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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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选择孤注一掷地赌一把,纵然因为无可奈何的挣扎求生,也因她还看到了赢的可能。
信中所说的晏城和须罗村,曾经也是中原的疆土。十五年前因寇勒对西渠的协助,作为谢礼被割让给了寇勒人,正与她长大的临卫搭界,她不仅对那里的人情风貌十分了解,甚至还能说一口流畅的晏城话。
至于须罗村,是离着临卫最近的一个村落,住的多是大昀遗民,在临卫之战前,就已经被寇勒人屠尽了。
也就是说,哪怕在认亲过程中身份被怀疑,去须罗村探查,也很难查出什么。
还有年纪,乞儿无父无母、无名无姓,不知道自己具体的生辰年岁,可疯乞丐却总说她是在大昀灭国前一年生的。
那时的疯乞丐还是位才望高雅的前朝文士,两人根本不可能相识,因而对他的话,乞儿很是怀疑。
可无论怎样,她知道自己的确年岁不大,且因常年挨饿,身量瘦小,看着确实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
最重要的是,她长着一张中原人的脸。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纯正的中原人,可她的生身父母,至少有一位是纯正的中原人。
除此之外,她还认字。
养他长大的疯乞丐虽因历经国破家亡、故土失陷后就疯癫了,流落街头,时常打她排解郁气;可不疯的时候,却会像个夫子般教她认字。
中原、西渠字、甚至寇勒的文字,她都会读会写,这里面中原字最是艰涩,剩下的两类汲取了大量的中原文字和语式,一点都不难。
她认字、意外地拿到了这封信,又看得懂,还没有被查身份的后患……
抬头望月,见碧华迢迢,正挂中天。
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
乞儿觉得,这恰好的一切,简直是上天赐予她的一条生路。
“你天生贱命,活不长。”
她倒要看看,她到底活不活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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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养堂里人多嘈杂,闹闹哄哄,可乞儿还是美美地在大通铺上睡了个饱觉,足足呆了三天,她才离开慈养堂,上了街。
内京是大义的国都,整个王朝最繁盛的地方,她一路走来,也见过不少城邦,虽离着内京越近越是热闹,但仍远不及这里富贵风流。
算命的、说书的、耍把式走街串巷吆喝的,还有瓦子、赌坊、酒楼……世间万物能想到的一切这儿都有,真教人大开眼界、目不暇接。
路过一处街边空地,被日光正晒的好,她不由停了脚,痴痴看着,很有股冲动,想在这里摆个碗。
这位置,委实是块乞讨的风水宝地。
若在临卫,这样的一块临街空地早就被乞丐们抢到头破血流,眼前这块就这么空着,无人相占,实在让她惋惜到心颤。
就在乞儿这愣神的功夫,从旁边暗处走出来个举着破碗的老乞丐,出溜一下,就倒在了空地上。
他姿态懒洋洋的,撑着头、翘着脚,眼睛却斜瞥着,警惕地看了乞儿一眼。
这种只有乞丐之间才懂的无声威吓让乞儿立即收回了视线,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心里刚为这好地方没浪费而松了口气,随即又悚然一惊。
她刚刚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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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索着走过几条街巷,终于来到了她的目的地:慕府。
乞儿在慈养堂这三日可不是白呆的,虽说堂里一批一批地换人,可消息却最是灵通不过,她初来内京,举目不识,甚至连信中提到的那个户部侍郎“爹”的全名都不知道。
可现在,她不仅知道了户部侍郎是个什么品级的官儿,也知道了信中的“慕郎”全名叫做慕滔。
躲在街角的暗影里,她遥看远处那气派的朱漆大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枯败发黄的头发、脚底的厚茧、身上年深日久不愈的疮……
她这模样,莫说踏进去了,就连稍稍靠近大门都会被赶走。
“三娘”在信中对自己和孩子这十几年的生活写的很清楚:
“虽非大户,温饱不愁”。
所以,作为三娘的“女儿”,她可以穿着破烂乞丐似地站在慕滔跟前,徒步千里,艰难险阻,认亲时,她可以说,逃难路上,遇到山匪财物被掠,万般无奈下,只能暂靠乞讨度日。
可是,绝不能被看出,她一直就是个乞丐。
这两者的差别太大了。
她这样子,明眼人一看,就看得透她的来路。
何况,她连筷子都不会用。
临卫那座边陲小城里的商贾小贩都精明得不行,更不用说,这堂堂内京的大官了。
她来这内京博一场,为活命,而非送死,须得准备妥当了,才能够去扣响那扇门。
心中思定,乞儿默默转身,默默盘算。
无论如何,她必须得赚一点银钱,有了钱,也就有了变通之法。
可是,怎么赚?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首先她排除了最为驾轻就熟的老本行:乞讨。
单不说乞讨在一月内能讨得多少,就说实施,也是无法。
与临卫那样的边城不同,内京所有的乞丐,都入了丐户,在名在册,且丐户是贱籍,上了籍就再难以脱身;此外,内京只许五十岁以上的丐户行乞,这样既好管理,对王都安定也无风险。
这些都是从慈养堂号称“百事通”的人那里了解到的。
百事通见乞儿听完自己的话后怏怏不乐,便问道:“小兄弟有何难处,跟老哥略说一说?”
乞儿踌躇一下,道:“不知大哥知不知道,有什么来钱快的活计?”
“来钱快?”
她点点头,忙又补了一句:“杀人放火不干。”
百事通转转眼珠子,低声问:“胆子大不大?会不会泅水?”
乞儿迟疑地点点头。
“胆子大、会泅水,老哥这里还真有个赚钱的门路,来钱快,赏金还高!”
百事通告诉乞儿,这个“门路”,是背水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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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义为西渠所建,西渠人在文字语言上深受中原影响,甚至当今圣上也有一半中原血脉,因而立朝后对许多中原旧俗并不干预太多。
可唯在祀神信仰,及所涉的祭祖崇奉上极为苛暴,不仅严禁民间再信奉三教,派兵捣毁庙宇神像,还强制出家人还俗或改奉西渠人的部族神祇,玄虺——西渠人认为自己的先祖是人身蛇尾的天神。
在文教上,西渠人吸纳了孕育于中原的经国礼典与诗词歌赋,以诸夏正统的承继者自居,却同时将典籍诗赋中关于神佛信仰的篇章悄然禁止,禁止不了的便移花接木,将自己部族的传说融合进诸夏的传说中,将自己信奉的神祇推立为天下诸神之主、之正。
这当然曾引起无数的反抗和血腥的镇压,可大义军因过于野蛮残暴在这片土地上几乎无敌,最终十几年过去,越来越多的虺庙还是建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中原人不再知道自己真正的祖先是谁。
哪怕在遥远的边塞,乞儿也曾亲眼目睹过因不拜玄虺而被杀的中原人,全城的人都必须前去观赏这场杀戮。
那天的雨很大,却因杀了太多人,怎样也冲刷不净满地的血红。
疯乞丐看起来比那些被杀的人还痛苦,他在暴雨里嚎啕大哭,对乞儿说,这是西渠人要亡中原的种。
这样的雷霆手段并不是不会反噬,对大义威胁最大的一股南方势力,由前朝旧部联合而成,割据一方,不仕新朝,仍称自己是大昀臣民,一切礼俗祭仪皆承继中原旧典。十五年来抗击大义不断,未见削弱,仍有源源不断的前朝旧人渡江南下,亦有这一面的原因。
当然,这些事,都是很久以后乞儿才知道的。
话说回眼前,因崇奉有别,西渠与中原的红白之事亦差异甚大。
西渠人视水为最洁之物,他们认为先祖玄虺天神是在水中孵生,因而实行水葬,将亡者绑上巨石抛入专门修建的葬池中,尸体沉入水底,等完全被鱼食净,即视为往生。
可中原人却讲究入土为安,祖祖辈辈俱是如此。
或许是考虑到此习俗所涉太广,大体朝廷并未严苛要求百姓强制变更丧仪,而是将这项任务交予当地,并算入官员政绩。
这样一来,各地官员人人争功,这事不是强行也是强行了。
普通百姓受当地管辖,自然不敢忤逆,但让其在薄薄的十几年间就移风易俗,变古乱常,也着实做不到。
好在只要是人,就有活扣。
先是平民中的富人,贿通了落葬时当地官员派出的监葬吏,不对亡者身上所绑绳结做严格查验,同时,提前雇好一人,藏于葬池隐秘处。
等到尸体投入水中、众人散去后,含一枚避毒丹后潜入水中,寻到尸身,解开未绑紧的绳索,带出水面,背尸上岸,交予来接应的丧家,再按照中原祭仪土葬。
慢慢地,这便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通则,只要不是赤贫人家实在无钱贿赂,平民家户如遇白事皆是如此,官民渐成默契。
当官的既能给上面交差,做民的又能承继旧俗,一举两全。
这背尸人有的是从自家亲友里出一个,但更多还是雇。
于是,就催生了“背水尸”行当和百事通这样牵线搭桥的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