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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恶 ...


  •   “这郯王啊,姓荀,单名一个潇,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还是被陛下亲手带大的,得宠得很唷。”

      “光宠可宠不出咱们大义唯一的异姓王,那可是多少军功垒出来的!你瞧见没,这些可都是赫赫有名的‘紫琴军’,这次与寇勒打仗,把寇勒人的胆儿都快打没了,临卫城,我看是彻底收回来喽。”

      “收回来我也不回去,好不容易跑出来,多少人命搭上了,我一家死得只剩了我自个儿,打死也不回边地啦!”

      “你不回,有的人想回,看那边,都是要回去的……”

      乞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各色口音的人交谈。

      她也是从临卫跑出来的,彼时,临卫这座边关小城还在寇勒人的手里,她去郊外掩埋养大她的疯乞丐的尸首,还没走远就见尸骨被野狗刨出拖走。

      她追了一路,跑得远了,迷了方向,走了几天,恰巧遇到了从临卫逃出来的百姓,得知战火突起,便干脆也跟着逃难的流民往内陆走。

      如今……乞儿看了看山冈上那面迎风飘荡的旌旗,他们濒临绝境时,碰到了大义最精悍的紫琴军,随后被有序地安置在了离军营不远处的空地上,给吃给喝,有一队官兵看管。简单盘问后,宣布愿意回原籍的,会被安全送回,并安顿以后。

      自小从临卫长大的乞儿,却对那路回乡的队伍丝毫不动心,哪怕她也只懂得在那座边关小城乞讨度日。

      可回去的日子,她也只会成为下一个疯乞丐,也许将来连一个亲手掩埋自己的人都不会有。

      况且,她谨慎地按了按贴在胸口的信——

      命运已在她面前,延展出了另一条路。

      “小兄弟,喏。”

      一块豆饼递到乞儿跟前,她咽咽口水却还是摇了摇头,不是不想要,是要了她没有回赠的东西。

      “吃罢!”递饼子的人将豆饼塞进她手里,爽朗一笑,“我瞧你是饿坏了。”

      她捏着饼子,作了作揖:“谢谢大哥。”

      这流民群里都是逃难出来的,什么样的人都有,只要有人,便就有三六九等,她一看就是个乞丐,浑身脏污,臭烘烘的,没人愿意搭理她,倒是身旁这大哥,听口音同是临卫人,没嫌弃地坐在她身边,偶尔两人还会攀谈几句。

      “小兄弟,听口音你也是临卫人,不回去了?”

      乞儿嚼着饼,摇摇头。

      “我可是要回临卫的,老子棺材本全在那里哦!”

      乞儿咽下嘴里的食物,问道:“什么时候走?”

      “当官的说是明早就……”

      “嗖”一声,大哥话还没说完,一支飞来的利箭就射穿了他的小腿。

      .

      乞儿几乎是看着箭矢自眼前飞过,吓得她连连后挫了几步,刚刚还与之说笑的大哥此时疼的脸色煞白,却片刻未作停留,爬起来踉跄着朝远处跑。

      “嗖嗖”——又有两支箭分别射入了他的左肩和手腕。

      流民群立即骚乱起来,大家不明所以,纷纷捂着头找地方躲,却听得旁边看管的将领一声冷喝:“安静!”

      这声呵叱中气十足,又威又厉,一下子震的流民们安静下来,缩头缩脖地窃窃私语。

      箭是自山冈那边射来的,乞儿看去,只见猎猎旌旗下,站立着几名擐甲执兵的将士,围拥着一匹威风飒飒的战马。一名男子,持弓稳坐马上,与马下将士不同,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袍,却显然是众人的领袖。

      乞儿看不太清那人的样貌,又离得一段距离,可依旧从他拉弓的姿态中感受到一股压迫的威仪。

      箭不断射向这边,她心里哆嗦,射箭之人那样的高高在上,当然不会知道一路被掠杀的流民们面对射来的箭矢时,发自心底的恐惧。

      带着风声的箭飞过他们的头顶,而后准确无误地射进逃跑大哥的身体里。

      无一虚发,又无一致命。

      很快,那大哥身上便如刺猬般插满了箭,浑身是血,跑不动便在地上往西北爬——那是回临卫城的方向。

      没有人知道他犯了什么事被如此对待,因而人人自危。在乞儿眼里,这种毫无缘由的虐杀,与凶残的山匪没有区别。

      最后那大哥爬到一处破败的屋院时再挪不动,这种废弃的屋院乞儿一路看过不少,据说从前是他们中原人的庙宇,曾经供奉的神祇在大义立国后均被捣毁。

      这座大概曾是个观音庙,只剩头颅的观音像侧倒在杂草中,静静观望着这一切。

      一支箭再次穿空而来,利落地射穿了大哥的头颅,他喷出身体里最后一点血,溅红了半张观音慈悲相,而后睁着眼睛,不甘地死去了。

      .

      流民们一路跟在紫琴军后面,再未遇到危险,临近国都内京时,已从夏末走到了初秋,流民队伍剩余的人数只不足三分之一,除去回原籍的,大部分都在沿途分了荒地安置下了。

      流民泛滥曾是新朝最亟需解决的问题之一,立朝十五年来,渐渐摸索出了治理的举措,可因大义乃是西渠人入主中原所立,是以对流民之管理比之前任何一朝都要严紧,尤其流民身份入内京,须有正经事要办,有正经人要寻。

      入内京的流民人手会发一份有期限的临时路引,原先为期三个月,但一年前二皇子突然不明原因的薨逝后,便缩短成了一个月。

      在一月期限内,白天可凭路引去寻人办事,但晚间宵禁前须都回到官办的慈养堂按手印过夜,还能领一碗稀粥。

      可若有人未归,则会全城搜捕,只要被找到,不问缘由,就地斩杀。

      若办好了事、找到了人,便要让对方去官府签文书做担保,至此流民才算是在内京有了正儿八经的身份,再不受这慈养堂的管制。

      可若一月过去,无人出具文书担保领走,则得听慈养堂的安置,或逐或卖。

      这“或逐或卖”的门道可大了。

      因律法未作细规,对这部分人的处置便成了慈养堂管事们一项主要外财:逐的是老弱,卖的是青壮,其中女人最是值钱。丑的,或卖给富户作丫鬟签终身契,或“做媒牵线”给娶不上妻的痴傻残疾作妇,有点姿色及年岁小的,便卖给妓馆。

      紫琴军的主力早已回营,只留下几位兵士将流民们带去慈养堂,交接完毕,堂里的管事讲清了规矩,将乞儿他们分别安置住下。

      这慈养堂原先大抵也是个中原人的庙宇,高楼大殿,乞儿几个被带到了一处极宽敞的殿宇,里面住满了人。

      她甫一踏进,就差点哭了。

      有床。

      她活到现在,就只睡过一次真正的床,直叫她夜夜难忘。

      现今一入内京,她便得到了心心念念的一张床——哪怕这“床”只是个睡十几人的通铺边角,也让她分外高兴,觉得自己活的愈加像个人了。

      夜晚大殿里鼾声起伏,隐约还夹杂着些不堪言状的声音,过于兴奋而一直没睡着的乞儿,蹑手蹑脚地起身,下了通铺,悄悄走出了大殿。

      廊下洒满盈盈蟾光,乞儿绕到殿后,在侧边的廊柱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就着月色看起来。

      其实这一路,信已被她展开过无数次,上面每个字都背的滚瓜烂熟,可她还是经常拿出来看看。

      在她眼里,这不仅是一封信,还是一枚能够为她的人生之局,带来一丝希望的关键棋子。

      这是一封认亲信,由一位女子、也是一位母亲的口吻写就。

      这女子生于内京,中原人,十五年前西渠部作为前朝大昀的藩属国,在昀帝北巡,原本密谋合作一起对付日渐强大的寇勒部时突然反戈,与寇勒人联手杀掉了失慎的昀帝,而后直指中原,凭借着兵强将勇的西渠骑兵和闻所未闻的残忍战法,一路烧杀抢掠,直破大昀的国都申都——那时还不叫内京,冲入皇城,将监国太子及所有大昀皇族、官员悉数屠尽。

      至此,大昀灭国,大义立国,这片中原人的土地上,第一次被异族所统治。

      当然这些前情,信中并没写,只写着大昀灭国时,她趁乱逃出了内京,并在途中与一名降顺大义的前朝将官相识相恋,又因为种种原因分离。

      后来她一路北上,最终因缘际会到来到了边塞晏城的中原人聚居地须罗村安定下来,不久后发现怀孕,生下一个孩子独自抚养。

      这十五年,女子一直打听恋人的生死及去处,刚打听到,就身患重疾,将死之前,写下这封信,变卖家产让孩子到内京寻亲。

      信的落款是一枚私印,印的应是“三娘”二字,而要寻之人,信中称“慕郎”,已官至大义户部侍郎。

      这封信中提到的那个寻父的孩子,已经在乞儿眼前,被山匪砍死了。

      信如今到了她的手上,对过信上的几处关键点后,乞儿做了个决定,或者说赌一次命:

      冒充寻亲人,来到内京去认下这个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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