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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生贱命 ...

  •   “你是天生贱命,活不长。”

      “那……当如何破解?”

      衣衫褴褛的算命先生掀了掀垂耷的眼皮,有点诧异地看着面前的小乞丐。

      “命既是天定,如何破?”

      对面人听了,却笑起来:“若命都是天注定,那农人为何耕种,商人怎会逐利,书生又何须苦读?生下来只管躺着,粮食、钱财、大官不就通通捧到跟前了?”

      算命先生张嘴就要嘲笑一番,可一抬眼,正对上这小乞丐的双眸。

      枯草似的乱发下,这双眼眸又黑又亮,跳动着与烂泥似的流民群格格不入的生机。

      倒教他一时语塞。

      “我倒觉得,天定出身,却定不了终局,人只要活着,就有路等着他走,先生觉得呢?”

      算命先生转了转浑浊的眼珠,磕磕巴巴地说:“可、可你一刻后就要死了。”

      这话刚落,乞儿就觉眼前白光一闪,随即脸一湿,算命先生干瘪的头便落进了她的怀里。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迅速朝前弯腰,无头的腔体倒下来,刚好覆盖住她瘦小的身躯。

      刀刃砍砸在骨头上的闷声随即在上方响起,乞儿缩紧身体,心亦跟着砍砸声一下一下颤动。

      腰腹间的头还温热着,她的手在皲裂的脸皮上摸索,将死前因惊措而圆瞪的眼睛阖上。

      不远处传来牲畜被屠宰时发出的嘶哑哀嚎,可乞儿知道,那些都是人,人被屠杀时,与牲畜没有什么区别。

      山匪陷入杀戮快感而发出的癫狂笑声,也似兽般响彻旷野。

      一路经历了太多这样的抢掠屠戮,她已经可以分辨每次的惨烈程度。

      这次……哪怕只用耳朵听,也能想象出外头的惨状,算命先生大概没有算错,她的小命是要交代于此了。

      身上的尸体似一股永不干涸的泉,不断喷着血,将乞儿包裹在腥涩的暖意里。

      她当然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可在最深的恐惧面前,她能做的,也只是紧闭双眼,祈求死亡晚一点来临。

      “跑!官兵来了!”

      突来的慌张喊声似一声响雷,让乞儿倏地睁开了眼睛,正待屏息细听,就觉身上的尸体被很踩了一脚,连带着她也后心一疼。

      山匪正无序地溃逃。

      这是活命前最紧要的时刻,乞儿丝毫不敢动,咬牙承受着一茬一茬的踩踏。

      不知过了多久,痛意渐渐减缓直至消失,周围安静下来,她小心地拱起背,通过顶开的缝隙朝外看去。

      视线之内,零星几个拿着长刀的山匪正朝山林奔跑,脚下溅起一层又一层的血浪。

      乞儿找准机会,轻巧地从尸体下钻出,将怀抱的头颅放到一边,随后如蚯蚓般迅捷地滚进了一处能够掩身的土坑里。

      远处是兵刃相交的厮杀声,近处是山匪杂乱的脚步声。

      可山匪实在杀了太多人,平地上全是尸体和残肢,因而溃逃时总被绊倒,更惹得他们用力狠踩,一时骨头的脆断声、头颅破裂喷涌而出的汁水声在山野间此起彼伏地回荡。

      乞儿捂着耳朵,静待这些声音过去,忽而她身体一震,脚踝在此时被人给抓住了。

      她想也不想地全力猛踹一脚,抓住自己的人并没有松开手,一声轻微的痛呼在不远处响起。

      转头看去,见抓住她的是个清秀的年轻男人,一副好人家的打扮,受了伤,横卧在地,伸长手臂紧抓着她的脚踝。

      外面还有山匪没有走净,乞儿不敢出声,眼神示意他放手,但男人却只将另一只手放在嘴边,对她做了个嘘的动作。

      “是郯王的紫琴军!”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乞儿被迫抻着一条腿,微微仰头,越过土坑的边缘朝外望去。

      远处的山冈上竖起了一面绛紫色的旌旗,旗面用银线勾勒出一副古怪的图案——似是一种动物,有着野兽的头和蛇的尾巴。

      她不认得那是什么图案,但认识旁边的字:荀。

      流民群起先的带头人虽早已死在了路上,但他们选的路线并没有错,千难万险,终是遇到了朝廷的军队。

      山冈下穿着甲胄的士兵分散在四处,有的正追捕逃窜的山匪,有的在救治受伤的流民,还有人正朝乞儿所在的这片最远处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附近已看不到山匪的人影,于是有人陆陆续续地现身,或跟乞儿一样,从尸体下钻出;或从树上跳下,或一直躺地装死,此时才不再忍,低声哀泣。

      乞儿缩回身,挣了挣被抓的脚踝,对抓着她的人说:“外面安全了。”

      那人听了,仍旧没有放手,“我受了伤,劳驾,扶一把。”

      乞儿脚被抓着,只得爬过去,用瘦弱的身体将人撑起,架着爬出土坑,慢慢地向山冈方向走去。

      他们小心地绕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这样的场景乞儿并不陌生,但这次却有种奇怪的感觉。

      果然,刚走几步,就觉侧身一寒,常年练就的自救本能让她下意识一闪,刚好躲开了从下往上挥来的一刀。

      伴着一声咒骂,一名山匪竟从死人堆里跳起来,挥刀又向他们砍来。

      那山匪也受了伤,乞儿身量瘦小,又破衣烂衫,要撒腿跑不见得会被追,可她身上架着人,就跑不动,有一瞬她想扔了人跑,可最终还是没狠下这个心,肩膀使力,全力将男人也往后顶开了几步。

      这样机敏的反应,让两人与山匪之间空了半个身的间距,她刚想大喊一声“跑”,就觉腰被匝住,随即身体被往前一带,竟被身旁人挡在身前,做了肉盾。

      眨眼之间,沾满血的长刀便从头顶劈下,根本不容乞儿有反应时间。

      “噗呲”一声鲜血喷涌,倒地的却是身后之人,与此同时,还懵着的乞儿被山匪一把拽起,朝后一扔,她便重重地砸在了一具尸体上。

      乞儿被摔得连吐了几口水,晕着头看去,见那山匪蹲下身正拽着那男人身上的一块玉,男人被砍一刀,脖颈处喷着血柱,如离水的鱼般大张着嘴呼气,眼看就要不行了,手却还死死握着玉,怎么也不松开。

      山匪看一时夺不过来,手起刀落,男人的右手便被砍了下来,山匪抓过掉落在地上的玉佩,刚想将手伸进男人衣襟里,又被那人用仅剩的左手挡住。

      这时山匪回头看了看,随即骂咧咧地起身,抓着玉上的绳结狂奔而去。

      乞儿仰着头,看着垂落在半空中的玉佩一路晃动着从眼前掠过。

      她明白刚才山匪为何不杀自己。

      山匪劫掠是本能,识人亦是看家活儿,她一看就是个要饭的,一无所有,男子将她挡在身前,就是想趁她挡刀时赚个逃跑时间。

      可有经验的山匪却不会上这个当,他目的明确,用兽的思维来捕获猎物,绝不会被干扰,让猎物有任何脱身的空档,认准了,一刀毙命最是稳妥。

      山匪跑远,又等了一会儿,确保周围确无危险,乞儿才算松了口气。

      撑着身下的尸体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朝山冈处走,路过那男人时,见已死透了。

      脚步一顿,乞儿想起他临死前与山匪的较劲。

      她蹲下身,在尸身上摸起来。

      在死人身上翻找金钱财帛在他们这些人中早习为故常,可乞儿也有自己的底线:再无论如何,也不扒亡者的衣衫。

      翻找的手碰到胸口时忽而停住,她微怔,又往下按了按,胸前起伏的柔软告诉她,原来这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不过是男是女也没甚重要,反正已经是只去冥府报到的冤鬼。

      她继续摸索,在里衣处摸到个内袋,将手指探进袋子里,却什么都没扫到,于是用力一扯,直接将袋子扯了出来。

      拿到手里,看到并不是个内袋,而是一封缝在里衣上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不多,她匆匆看了一眼,随后将信掖进了自己怀里。

      又摸了一遍,确定这人身上再无值钱之物,乞儿给她稍稍理了理遗容,再抬头时,却见这片郊野只剩了她一人,跪坐在尸山血海之中。

      夜幕降临,成群的老鸹分落在尸体上开始啄食。

      乞儿满头满身都是干涸的血,就这么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直至一只老鸹落在了她的膝头,她才惊醒似地跳起来,转头朝飘着炊烟的营地跑去。

      .

      营帐里,荀潇端起茶盏,浅碰了碰唇。

      “殿下,茶凉了,属下给您煮杯新茶。”

      “无妨。”

      他扫视了一圈帐内众人,这里站的,俱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骁勇善战,忠心耿耿,此时却个个垂头,神色郁郁。

      “啪”一声,荀潇捏在指间的盏,碎了。

      青箕走进帐,刚巧看到那只碎成片的盏,头皮一紧,忙不迭地禀报:“殿下,下毒之人已找到,混在了流民群里。”

      帐内其他人一听,纷纷抬头,抖擞精神,争相道:

      “殿下,让属下去宰了他!”

      “殿下,让属下去!”

      荀潇轻抬了抬手指,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拿箭,本王亲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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