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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明察秋毫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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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丧总是因为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而知道很多本来不该知道的事情,所以别人都讨厌他。他有自知之明,除了必要的时候很少主动和别人说话。
但李老板不是人,她就喜欢和别人不一样。
“哎,人才,我给你扎辫子吧?”她俯身和刘丧说。
刘丧被她说话的气息弄得很不舒服,别开头。
“你有病吧?”
“怎么跟老板说话呢。”旁边一个小伙计立刻吆喝。
“东子。”李老板说。
东子闭嘴。
刘丧说:“你再这样没病也有病了。”
“是吗,”李老板很淡定,“劳您挂心。”
“我给你扎辫子吧?”她比较执着这个。
刘丧开口拒绝之前她已经把刘丧的皮筋拿掉,手指轻轻插入发隙。
她的手指很软,蹭到刘丧的脖子,刘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往旁边一躲。
“我敬你是老板让你两分,你别动手动脚老占我便宜!”刘丧怒骂,“离我远点!”
可能他反应有点激烈,气势一上来,李老板缩了,心跳毫无预兆地猛跳起来。
“对不起。”她抬手挡了一下胸口,下意识道歉。
刘丧深吸一口气,强忍怒气,继续看手里的东西。
屋里的气氛有一丝凝重。其他人都大气不敢出。
刘丧扶眼镜,没说话。
“嘿,东家!行了吧,碰一鼻子灰,”这时候旁边有个带圆片眼镜的老头出面,龇着大牙笑嘻嘻,“这屋里就您闲着,来,您给我盯着点,我出去看看老王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这老头姓苟,都叫他苟爷,是玉京山底下一间当铺的瓢把子,忙的时候会过来兼管玉京山的账。合屋里只有他敢这么跟李老板说话。
估计是上一代老板留下的老人,李老板对他有额外一份亲呢,悻悻地回到他身边,像在外嚣张挨了大比斗的小狗,鼻息里都是讨安慰。苟爷抬手摸摸她的头,说:“谁把人家扯得披头散发的,您这还委屈上了?”
她闷声说:“是我的不是。”
苟爷嘬着牙花子一笑,冲刘丧说:“得了,小朋友,你也消消火,甭往心里去。”
刘丧说没事。
苟爷就拍拍李老板的后背,说:“还不赶紧还给人家,你当是牛郎看织女洗澡哪,偷了人家辫套儿人家就许给你了?小流氓。”
屋里一片低低的笑声。
“你才是小流氓!”李老板被他损得跳脚。
苟爷溜了。
李老板把刘丧的皮筋还给他,看着刘丧把头发重新扎起来,解释说:“我不是作弄你,是看你漂亮,想和你玩呢。”
“你会说话吗?”刘丧说,“什么叫漂亮,对长头发的男的能友好点吗?”
“能。”李老板能屈能伸。
刘丧不跟她计较。
东子悄悄和旁边的鹰钩鼻说终于有人拿得住老板,鹰钩鼻笑了一下说恶人自有恶人磨。
“你俩皮痒了就滚出去,外头有树。”李老板呵斥。
苟爷不在,伙计们都不敢放肆。
刘丧低着头,不留神把一枚看过的通宝在手里多过了一遍。
李老板不说话也不动弹的时候还是挺漂亮的。
刘丧看古钱,她在对面苟爷的位置上看账本,一只手揣在怀里,另一只支着头,眉平目敛,倦容不显,有“二分观世间,八分观自在”的观音相。
“别按着了,”刘丧听了半天,听不下去,说,“去医院看看吧,我怕你死了没人给我结工钱。”
刘丧在玉京山茶馆待了一周多,也没搞清楚李老板要他来干什么。
他问,李老板说不急。
“快要秋拍了,先忙完拍卖会的事再说。”
刘丧也没闲着,苟爷给他找了个选品的活儿,美其名曰“磨合”。
于是刘丧每天一睁眼就坐到东厢房的小桌前,伙计把各种东西一批一批地弄进来。
上午刘丧在看古钱,从里面挑出特定年份的通宝,品相好的放在筐里,其他人按照某种登记在册的数量将不同的古币分别放入四方的小盘,十个一层,另有伙计一层一层地把它们搬到外面的小推车上。
做这些事的人是另一间铺子的伙计,以一个大背头西装男为首,刘丧管他叫王老板。这个人年轻时应该有张国荣的风范,很斯文,风流倜傥,说话嗓音很有磁性,气息掌握得非常精准,看得出功底,这个功夫没有二三十年练不成。
王老板的班子专管拍卖行,平时其他的事见不着。
李老板跟王老板炫耀自己搜刮来的人才,把刘丧夸得爱不出口,什么顺风听出八里地,招子看货量得准,那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恨不得全世界都比不上他。
“这小子是个人才,”李老板拍大腿,看了一下刘丧,不自然地住手,说,“我打算到时候跟黄教授引荐引荐。外头挣得再多,不如考古队混个编制,安全又稳定,退休还有养老金。”
王老板比苟爷资历差点,但也独有份面子,直言:“你没问过人家愿不愿意。”
“啊,我还没问呢,”李老板偃旗息鼓,“毕竟是解总的人,当然看他自己啦。”
刘丧叹气,说:“我不是解老板的人,只是有点渊源。”
“啊你听见了呀。”李老板假惺惺地吃惊,“那你是哪个码头的?”
刘丧说你别管。
王老板笑,说:“自作多情了,东家。”
“嘿,你这人不知好赖呢怎么!”她挪到刘丧身边,刘丧终于知道东子的语气是从哪学来的了。她的手跟水蛇似的往刘丧胳膊肘下钻,从筐里掏出一个通宝,紫罗兰的福镯在刘丧眼皮子底下晃悠:
“刘丧你走点心行不行?你这放得不是水是大海呀!都这样了你还当好的挑出来。”
“沁得不好看,卖便宜点。都是土里挖出来的,有什么区别?”刘丧说。
“哼!区别大了!这是要给vvv——ip客户用的,搞不好尊贵的老爷们就爱拿在手里把玩,”她说,“这一个值十万呢。他们玩着手感不好,怎么在我这花钱?”
什么冤孙子花这么多钱买这玩意儿。
“你怎么不去抢?”刘丧把钱从她手里拿掉,惊诧地问。
“还有面值更大的,在那个筐里呢。”她指着装重宝的小筐说。那个更少。
“那个值五十万。”
刘丧说:“我那还有一把,你要拿走。”
“按市价收。”李老板说。这是给拍卖行准备的“道具”,或者说通行货币。拍卖行拍卖时不以明码竞价,而是以古币换算后的数值唱价,不同年份的古币有不同的价值,币值最小的是通宝,最大的是重宝。每个客户名下有多少古币,就是他们在拍卖行的信誉额。钱币上都有特殊的记号,训练过的伙计一上手就知道是货还是钱,糊弄不了。
奸商。
她按市价收回来,这些古币在拍卖行流通的币值却跟市价无关。
挑完古钱,有伙计把刘丧面前的物什撤下去。
吃过一顿便饭,下午入座,再摆上来的是玉件。
报纸包着,里层是保鲜膜和蓝口的透明密封袋,看样子是云南那边的盘口直接提过来的,有好有赖,最大不过巴掌大,是一批小件。刘丧摸出小电筒,随便拿起一个对着光细看。他要从这批货里挑出三件最好的上拍,所以要挑得格外仔细。
李老板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深居简出,多数时候她带着人去外面谈事,院子里就只有刘丧,也不怕刘丧是个别人安插进来的钩子。
或许她有自己的底气吧。刘丧想。
他平时能接触到的伙计都调教得很好,手脚麻利,轻拿轻放,显然是有人提前点过,照顾刘丧的耳朵。偶尔有一两回忙不过来,进来送货的动静听着就不舒坦。
那人是个刺头,不相信他耳朵真这么灵,或者看不惯他耳朵娇惯,故意弄出响动,心脏跳得很得意。刘丧听得头疼,说:“你出去。”
那人还没张嘴,李老板带着路爷回来了,问:“谁让你进来的?”
那人就退下了。
李老板看了路爷一眼,后者默默地转身走出去。
他们在刘丧面前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刘丧看在眼里,没说话。
就在刚才,他们进来之前,他又听见那种刺耳的高频声音。
这个是几号?刘丧想。